金佑振从哲华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云层压得低低的,风带着一点潮意,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站在哲华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个空了的图纸筒,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七楼的方向,玻璃幕墙反着灰白色的光,看不出哪一扇窗户是伊旭哲的办公室,也看不出那个人现在是不是还站在窗边。
他收回目光,低头往地铁站方向走。
走在路上,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图纸筒夹在胳膊下面,筒壁贴着外套,凉凉的,一路都没有被捂热。他走过两个路口,在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站在斑马线前面,看着对面的红灯数字从三十秒跳到二十秒,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事。
伊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文件。没有多余的温度,没有多余的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夸他“图纸改得不错”,语气平平的,跟他说“好”和“可以”的时候一模一样。
金佑振想起七年前,伊旭哲夸他的时候从来不是那样的。
他会笑,嘴角先弯一下再说话,眼睛会亮起来。他会说“你真厉害”,会在说完之后伸出手来揉一下他的头发。他从来不会只是坐在桌子后面,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用一种对普通合作方的语气说“不错”。
红灯变绿了。
金佑振迈开步子走过斑马线,经过马路中间的时候,一阵风迎面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地铁站,他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从隧道里驶出来,带起一阵风,吹得他图纸筒上贴着的标签一角微微翘起来,他用手指把它按平了。
车门打开,他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旁边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低着头划手机。列车开动,隧道壁上的灯箱广告一排一排地往后掠过去,明暗交错的光在他脸上反复变换着。
他靠着车厢壁,看着对面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表情是平的,嘴角没有向上也没有向下,但眼睛里空空的。
他想起伊旭哲今天叫他“金设计师”的时候,那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样。
他想起七年前这个人叫他“佑振”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尾音会往上扬一小截,像在念什么好听的词。
现在他叫他“金设计师”。
金佑振低下头,手指搭在图纸筒的盖子上,轻轻地摩挲着那个塑料表面。
七年了。
他走之前就知道自己有一天回来会面对这种情况,他在美国那些难熬的夜晚里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最好的,最坏的,他都想过。
最好的情况是伊旭哲还爱他,看到他回来之后抱住他,问他还走不走,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最坏的情况是伊旭哲已经结婚生子,看到他回来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但他没想到现实是中间那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隔着一层擦不掉的雾,看得见对方的脸,但触不到对方的温度。
伊旭哲没有结婚,没有放下他,但也没有原谅他。
他恨他,所以他冷淡他。
他爱他,所以他还会亲自看他的图纸。
金佑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车厢里报站声响起,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站名,还有四站。
他把图纸筒放在膝盖上,指尖搭在盖子上,没有动。
四站之后他下了地铁,走出站口的时候风比刚才更大了,卷着落叶从路面上刮过去,沙沙响着。
他走回湖滨路那栋老居民楼,爬楼梯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爬到五楼,他掏钥匙开了门,换了鞋,把图纸筒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屋里光线黯淡,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色调。
他坐在沙发里,靠着椅背,看着茶几上那个图纸筒,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想起刚才在哲华大厦三十七楼的走廊里,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本来想回头的。
他想回头再看一眼那扇门,想推门进去说一句“我还有话想跟你说”。但他没有。
因为门关上了,而他不知道推门进去之后能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当年骗了你”?说“我有苦衷”?说“我爸破产了,我被逼出国,我这些年过得很苦”?
伊旭哲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表情那么平,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连多一秒的停留都没有。
他就算说出口,他能得到什么回应?
金佑振把手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他松开手,看着掌心那几个浅浅的指甲印,然后把手放平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刘飞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个影视首映会,王哥给了我两张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金佑振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
“什么电影?”
“一部文艺片,导演是小众的,但口碑不错,王哥说让我去露个脸,顺便带个朋友也行。”
金佑振想了想,打了个“好”字。
刘飞秒回。
“那六点半我回来接你,穿正式一点,但不用太正式。”
金佑振回了个“OK”,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前面慢慢喝完。
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然后缓缓地滑下来。
他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回到客厅坐下来。
脑子里那个画面还没有散。
伊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看了那一眼之后就把目光移回了图纸上。
金佑振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隔阂太多了。”
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
“太久了。”
他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细细的雨丝,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刘飞说“我回来了,在楼下等你”。
他才站起来,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出门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