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破发现凤璃这两天不太对劲。
以前她一天能挑他八百次毛病,现在她话少了很多。程天破问她怎么了,她只说"累了"便缩回灯里不出来。他觉着不对劲,但又不好硬撬开她的嘴,就由她去了。
这天上街买米的时候,他碰见了林家的管家。管家见了他比见了亲人还亲,拉着他问东问西,说林夫人在家天天哭,哭完儿子哭丈夫,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请了大夫也没用,怕是"失了魂"。
程天破嘴里应着,心里动了动。他想起凤璃说的"渡魂渡活人的心",这话对林夫人应该也一样。当晚他就去了林家一趟,也没做什么法事,只是坐下来跟林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他讲赵阿秀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讲林少爷的魂其实早就散了,没有受苦。林夫人听着听着,哭得没那么厉害了,临走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程少东家,谢谢你来陪我说话。"
程天破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忽然感觉怀里的青铜灯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动。
"凤璃?"他小声喊了一句。
灯里没动静。但那颤劲儿越来越明显,像整盏灯都在发抖。程天破连忙找了个僻静的巷子拐进去,把灯搁在墙根底下蹲着看。蓝焰在灯盏里剧烈地跳动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灯身的铜纹隐隐发亮,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凤璃!你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喊,手伸过去碰灯盏,指尖刚触到铜面就被烫得缩回来。
蓝焰猛地往上一窜,在半空中炸开。凤璃的身影从灯里跌了出来,她平时现身都是稳稳当当的,这一回整个人像是从高处摔下来,半透明的身影扑在地上,红衣散了一地,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程天破吓了一跳,伸手去扶她,手穿过了她的胳膊才想起来她是魂体。他连忙把手收回来,蹲在旁边不知所措:"你、你这是怎么了?"
凤璃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来。她那张冷艳的脸上全是冷汗,眉头紧拧着,嘴唇微颤,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疼痛。她看着程天破,眼神却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焦距是散的。
"我看见……"她喘了一口气,"我看见那扇门了。白石头做的,上面全是符纹。门后面有人喊我,喊了很久很久。我想推开,可我推不动……"
她说着伸手去抓程天破的胳膊,这一回她的手实实在在地攥住了他的袖口,魂体凝实了,凉丝丝的指尖陷进布料里。程天破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心跳漏了半拍。
"程天破,"凤璃抬起头来看他,眼神终于对上了焦,"门后面那个人在喊我名字。他说'凤璃,回来。你欠的债还没还完。'"
程天破的喉结动了动:"谁说的?"
"不知道。但声音很熟悉。"凤璃松开了他的袖口,慢慢坐直身子。她脸上的冷汗还在,但神色比刚才镇定了一些,"我脑子里那些碎片,这几天忽然变得特别乱。像有人拿棍子在搅一缸浑水,什么都浮起来了,又什么都看不清。"
程天破蹲在她面前,想了一会儿,说:"是不是跟我结契有关系?咱们结契那天之后你的记忆就开始动了。赵阿秀那回你看见了火,林家枯井你看见了井边推人的手,前天你忽然说想起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站你对面。这些东西是不是契力在起作用?"
凤璃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慢慢攥了攥拳,又松开,像是头一回认真感受自己这具魂体。
"契……"她低声重复这个字,像在嚼什么难咽的东西,"这盏灯认你为主之后,你身上那部分'破妄血'也渗进了灯芯。我跟你绑得越紧,灯对我的封印就越松。封印一松,被压住的记忆就开始往外冒。"
"所以是好事情?"
凤璃摇头,"我的记忆被压了太久了。一下子全往外涌,跟水坝开了闸一样,魂体扛不住。刚才那一下要不是你正好带着灯站在外面,我可能就直接散在灯里了。"
程天破的后背登时冒了一层冷汗:"散?"
"魂飞魄散。"凤璃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过现在没事了。契约已经成了一大半,我跟你的命绑在了一根绳上。你活着,我就散不了。"
程天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心脏不好。"
凤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这一回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不少,裙摆落在地上有了轻微的形状,不再是纯然透明的虚影。她伸出手在程天破面前晃了晃:"看得清楚了?"
程天破点头:"比之前清楚多了。你现在像个……像个人了。"
"托你的福。"凤璃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她的指尖不再透明了,是淡淡的肤色,指甲缝里甚至能看到极细的金色纹路。"契力在重塑我的魂体。如果我恢复得够好,也许有一天我能完完整整地站在你面前。"
程天破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上来了。他偏过头没看她,咳了一声:"那挺好的。赶紧完完整整的,省得别人说我养了只鬼。"
凤璃"嗤"了一声,迈步往前走。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程天破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程天破,你说那扇门后面喊我的人,跟我被困在这盏灯里有没有关系?"
"说不准。但早晚会知道的。"
凤璃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看着手背上一道淡金色的纹路,那是魂体重塑时留下的痕迹。"我那天跟你说过,我好像把一个人推下了火海。那个人……身形跟你很像。"
程天破的脚步停了。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狗叫声传过来,隔着几条街,模模糊糊的。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凤璃的裙角轻轻飘动了一下。
"你觉得那个人是我?"程天破问她。
"我不知道。"凤璃没有回头看他,"但那个画面一出来,我浑身都冷,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程天破站在原地,看着她半透明的背影。月光从巷口的墙头上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白的光晕。他忽然觉得她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倒像是一个站在巷子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迷了路的人。
"就算那个人是我,那也是上辈子的事。"
凤璃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我这辈子才二十出头,欠了钱胖子一屁股债,铺子里连老鼠都养不活。你要说我跟什么火海、什么雷劈有关系,我自个儿都不信。"程天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站着,"上辈子的事上辈子再说。这辈子咱俩还绑在一块儿呢,你散了我也得跟着倒霉,那我多亏。"
凤璃看着他的侧脸,眼底那层冰霜似的冷意缓了一缓。她没有接话,但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两个人回到铺子已经是后半夜了。程天破把灯搁回供桌上,正准备躺下,忽然瞥见灯盏内壁多了一道纹路,那纹路跟之前那些铜纹不一样,这道纹是金色的。
"这是你刚才凝实之后留下的?"他指着那道金纹问凤璃。
凤璃凑过来看了看,手指碰了碰那道纹路,金纹闪了一下:"算是吧。我每恢复一分,灯就会多一道纹。等这道纹爬满整个灯盏……"
"会怎样?"
凤璃想了想:"也许灯就碎了。也许我就彻底出来了。也许……该来的事就来了。"
她没有说"该来的事"是什么。但程天破看着那道细细的金纹,心里隐约有了预感。那扇白石头门、那个喊她名字的声音、那些围杀她的天雷和万箭,这些东西不会永远躲在记忆的暗处。早晚有一天,它们会从她的脑子里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手臂上那枚灯焰印记又烫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没管它,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忽然听见凤璃在灯里轻声说了一句:"程天破。"
"嗯。"
"推你下火海的那个人,我刚刚看见了她的脸。"
程天破的困意骤然散了一半:"谁?"
"我。"
灯里安静了很久。程天破睁着眼躺在黑暗里,看着供桌上那簇幽蓝的火焰,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他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凤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程天破,对不起。"
程天破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回了一句:"睡吧。明天再说。"
被子里头黑漆漆的。他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凤璃那句"我看见她的脸了,是我"。
千年前她亲手把一个提灯的男人推下火海,千年后她和他结成了命契。
这世上的债,到底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