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陈牧就不信这个命。
八岁那年一场大病,幸得一道士相救,才活了下来。
十年寒窗,终于入得这太学,仍旧默默无为。
我这条命,是一条潜龙,终究会一飞冲天。”
陈牧内心思绪神游,仍旧蹲在经阁廊下补简。膝头摊着一卷残破的《易经》,指间绕着麻绳,正把脱散的简片一片片编回去。
那绳朽得发脆。手指稍一用力,便断。
“陈兄,又补简呢。”
李算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脸上带着眯眯笑。
陈牧手上的活没有停。
“我荐你去尚书台做个书佐。”李算语气很淡,像在说今日天气,“管档卷,抄公文,月有廪米。强过在这儿,编一辈子破简。”
陈牧的手停住了。
麻绳勒进指缝,勒出一道浅痕。绳头垂在《易经》边角上,轻轻晃着。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比李算高出半个头,腰杆却不自觉沉了一分。
“多谢。”他说,“不必了。”
李算眉梢挑了一下。
“不必了?”
陈牧没接话。
李算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廊下另有两个监生经过,远远放慢了脚,等着看笑话。其中一个还拿手肘捅了捅同伴,努了努嘴。
“陈牧,你还等什么?”他把每个字咬得很慢,很清楚,“等举孝廉?等公车征辟?还是等那卦辞上的,潜龙勿用?”
他俯下身,拍了拍陈牧肩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瞧你,连条虫都算不上。”
廊下灌进一阵风,裹着雨气,凉飕飕贴着脖子走。
陈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方才勒绳的力道还留在指上,绷得发紧。
他没作声。
洛阳的秋雨,连下了七日。
太学经阁的廊下,潮气顺着砖缝往上泛。陈牧重新蹲下,拿起那卷《易经》。
这卷简他编了三日。
一双沾泥的锦鞋落进他低垂的视线。
一封信跟着搁到地上,上好素帛,封口压着一方朱红印记,封泥崭新,和这发霉的廊下格格不入。
雨水顺着廊檐滴下来,正落在信封边角,把素帛洇透一圈。那方朱红的印在湿痕里慢慢化开,颜色深得发暗。
书佐是吏,这辈子戴不上进贤冠。他在太学熬了十年,熬的就是一口不肯低下去的气。
十年了,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起初还会红着脸辩驳,后来便懂了。在这地方,一个白身说的每个字,都是错的。
李算盯了他片刻,等他恼,等他辩,终是什么也没等着,摇摇头,转身去了。蜀锦靴踩进积水,啪嗒,啪嗒,声音一点点远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封信。雨水一滴一滴砸上去,把朱红的印泡得什么都不剩。
然后重新蹲下,拿起那卷没编完的《易经》。
午后雨歇。
讲堂里,周先生讲《周易》。
先生是个干瘦老头,胡须白了一半,讲经时爱闭着眼,一只手捻须,一只手握竹简,讲到兴头上,便拿竹简往案上一拍。
这日讲的是乾卦初九。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苍老的声音在梁间回荡,“龙隐于渊,非不能飞,时未至也。”
陈牧坐在末席,指腹在“初九”两个字上来回摩挲,摸着墨迹渗进竹理的深浅。
时未至也。
这四个字撞在耳膜上,他摩挲竹简的手指停了一瞬。
堂上有人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有人把诗卷压在《周易》底下偷瞄。
还有人压着嗓子议论,谁家郎官外放,东市又新开了间酒垆,声音虽低,在这静堂上却字字分明。
没人在意卦辞。这些人的路,父兄门第早铺好了,读经不过走个过场。
同一批进来的监生,外放的做了县令,入府的做了掾吏,最不济的,回乡也是受人敬重的孝廉。
唯有他,十年了,还是个白身,靠替经阁补简抄书,换一口饭吃。
十年里抄坏的笔,能装满一筐。
周先生讲罢睁眼,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末了落在他身上。
“陈牧。”
陈牧起身。
“你讲讲,何为潜龙勿用。”
他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十个字他背得滚瓜烂熟。可当着满堂的人解这一卦,等于把自己那点心事摊开给人看。
周先生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坐下吧。”
陈牧坐了。
下学时分,周先生单独叫住了他。
两人立在讲堂外的廊下。夕阳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朱漆廊柱上,泛出暗沉的光。
檐角积了一整日的雨珠,一颗颗往下坠,打在阶前青石上。
周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命里,有个等字。”
陈牧抬起头。
“等?”
“等得到,是你的命。”老头点了点头,嗓音沙哑,“等不到,也是你的命。”
陈牧还想问,周先生已经背过身去。干瘦的影子在斜阳里拖得老长,拐过廊角,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手探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
玉佩贴着胸口,冰凉。
他戴了二十二年。
八岁那年,一个云游道人把这玉挂到他颈间。道人灰袍,须眉花白,一双眼睛却亮,像寒夜里的星。
道人蹲下身,与他平视。
“孩子,这块玉,你戴着。”那声音轻得像风过树叶,“以后会有用处。”
八岁的陈牧听不明白。
“哪天?”
道人笑了笑。
“该来的那天。”
“有什么用?”
道人没有答,起身摸了摸他的头顶,转身走了。灰袍在风里一摆,拐过街角,再看不见。
那玉原是温的,带着道人的体温。
此后二十二年,再没温过。
凉得像一块冰。
夜里,陈牧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在太学最偏的角落,一扇窗,一张榻,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半人高的简册,墙角立着个旧书箱。
隔壁屋的监生明日便要赴任,正与人说笑,声音隔着薄土墙,一阵一阵传过来。
他点起油灯,摘下玉佩,搁在掌心。
灯火摇曳,玉面上的纹路浮起一层细碎的光。那是一头半卧的麒麟,头颅微昂,像在谛听什么远方的声响。
二十二年,他每日都看,看得每一片鳞甲都刻进了心里。
他看了许久,把玉重新贴回胸口,和衣躺下。
窗外有秋虫,一声,又一声。隔壁的笑闹渐渐歇了,四下只剩虫鸣,和他自己的呼吸。
陈牧听着虫鸣,渐渐合眼。
他做了一个梦。
浓雾深处,一头金色麒麟遥遥立着,望向他。麒麟的眼睛,和那道人一样亮。
雾里有声音,很远,像从地底传上来,听不真切。
他想走近,雾却越来越浓,麒麟的影子一寸寸淡下去。
他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猛地醒来。
屋里漆黑,油灯不知何时已灭。
他躺着没动。
就在这时,胸口贴肉的玉佩,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像一粒火星落进皮肉。
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他霍然睁眼,伸手按住。
凉的。
他摸黑把玉佩从领口拽出来,攥进掌心。
指腹顺着麒麟的鳞甲一寸寸摸过去,角尖,脊背,腹下,处处光滑温润,和二十二年来的每一夜没有两样。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瞧不见。
他在黑暗里静静等着,等第二下。
再没有来。
他躺了很久,直到窗纱透出一点灰白,才重新阖眼。
那一下烫,他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二年了。
这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