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离京那日,无人相送
书名:大汉地师:铜柱折交趾灭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466字 发布时间:2026-09-20

贬书是三日后到的。

 

那日天阴,经阁里没点灯,光线暗得像黄昏。

 

一个穿皂衣的吏员踩着积水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捏着一卷文书。

 

他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陈牧的名字。

 

陈牧放下手里的麻绳,起身走过去。

 

吏员把文书递给他,连多看一眼都欠奉,转身便走。

 

皂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

 

陈牧展开文书。

 

竹简上的字墨色浓重,一笔一划,往眼里凿。

 

交趾,龙编县尉,四百石,永不叙用。

 

祸根是半月前埋下的。

 

朝里度田,闹出一桩大案。一个镇守北边的将领被人参了一本,下在狱里。

 

旁人都躲着走。唯独陈牧在酒肆里多了句嘴,说那将领的粮草册子对不上,罪状怕是有冤。

 

话传得很快。

 

第二日,便有人记起,太学里还有个姓陈的白身,爱替罪将说话。

 

他把这几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太学里并非没有被贬的人。有人贬去荆州,有人贬去扬州,临行前还有同窗凑钱置酒。

 

说一句他日回京,再叙旧谊。

 

可交趾。

 

那是大汉的最南端。

 

过了岭南,再过合浦,再往南几千里。

 

红水一样的河,遮天蔽日的林子。林子里有瘴气,闻一口便发热,三日不退,人就没了。

 

去过的人,少有回来的。

 

陈牧把文书卷起,塞进袖中,回身继续编那卷《易经》。

 

他的手很稳。

 

麻绳穿过简孔,一穿,一拉,把脱散的简片重新并拢。

 

指腹压过去,一下,又一下。

 

只有离得极近,才看得见他编简的那只手腕,在极轻地抖。

 

旁边几个监生远远看着,没人出声。

 

有人收拾书卷,悄没声走了。有人低下头,恨不能把整张脸埋进书里。

 

先前还与他搭过几句话的吴姓监生,此刻绷着肩背,连往这边偏一偏头都不敢。

 

陈牧谁也没看。

 

他把最后一简编完,剪去绳头,将简卷整整齐齐搁回架上。

 

那是他编了十年的位置。

 

傍晚他去辞周先生。

 

老头屋里生着一盆炭,火光幽幽地跳。

 

周先生坐在案后,听他说完,半晌没言语。

 

屋外阴着,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末了,老头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卷《尚书·禹贡》,又取了一卷《淮南子》,一并递给他。

 

“南边的山川风物,都在上头。”周先生嗓音发哑,“到了那边,先顾命,再顾别的。”

 

陈牧双手接过。

 

“先生。”他顿了顿,“弟子此去,还回得来么?”

 

周先生看着火盆,火光在他浑浊的老眼里一跳一跳。

 

“玉在椟中求善价。”老头一字一字道,“你那块玉,别丢了。”

 

陈牧一怔。

 

他没跟先生提过玉佩的事。

 

待要再问,周先生已经闭上眼,摆了摆手,示意他去。

 

陈牧躬身一揖,退了出来。

 

廊外又落雨了。

 

启程那日,天没亮。

 

陈牧雇了一辆旧牛车,把一箱书、几件换洗衣物搬上去。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外头罩件半旧蓑衣,腰间系着那块玉佩。

 

太学正门还没开,他走的是侧门。

 

侧门外一条长街,青石板被夜雨洗得发亮。

 

两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响。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他原也没指望有人来。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十年。他在这地方抄了十年书,补了十年卷,认得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临行这一日,连个替他牵一牵牛绳的人都没有。

 

守门的老卒披着蓑衣,蹲在门洞里烤火。

 

见他出来,老卒起身,把半扇侧门又推开些,喉咙里滚出一句。

 

“郎君,路上当心。”

 

就这一句。

 

陈牧朝老卒拱了拱手,没说话,喉头却有些发紧。

 

他弯腰上了车。

 

车轮碾过湿石板,咕噜,咕噜,一声一声往南去。

 

行到城门口,天色刚泛出一点灰白。

 

门洞下两车相会。一辆牛车要出,一辆马车要进,彼此都慢了下来。

 

那是一辆鎏金为饰的轩车,两匹高头大马。

 

车身的漆照得见人,轮轴裹了帛,行起来悄无声息。

 

车前骑吏开道,那份喧腾气派,把清晨的冷清压了下去。

 

陈牧认得那车。

 

车帘被人从里掀开一线,露出半张脸。

 

是李算。他新得了举荐,正要去拜谢举主,衣冠簇新,满面春风。

 

两道目光在门洞里碰了一下。

 

李算看清了牛车上的人,眉梢微微一动。

 

什么也没说,手一松,车帘垂落,遮住了那张脸。

 

轩车辘辘入城。

 

牛车辚辚出城。

 

谁也没有停。

 

陈牧收回目光,坐直了些。

 

太学的飞檐在晨雾里一点点矮下去,朱漆的门、藏经的阁、补了十年书的廊下,都被雾吞了。

 

他没有回头。

 

出了洛阳,走三五日,村舍渐渐稀了。

 

过了南阳,地貌一日一变。

 

中原的平整麦田不见,换作连绵丘陵和密不透风的林莽。

 

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又变成仅容一车通过的山道。

 

沿途遇见过赴任的官吏、行商的旅人。听说他贬去交趾,无不侧目。

 

一间驿亭里,一个老吏端着碗,听说他的去处,手都顿了。

 

老吏连连摇头。

 

“年轻人,交趾那地方,去不得。”老吏压着嗓子,像怕惊动什么,“瘴气杀人,比刀还快。”

 

“前头一拨去赴任的,十二个人,到地方,活着的只剩四个。”

 

老吏看了看他这身单薄青衫,叹了口气。

 

“你这文弱身子,唉。”

 

他没再说下去,只往陈牧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那点咸菜,是这一路,除了周先生与那个老卒之外,唯一的一点热乎气。

 

陈牧道了谢,依旧上路。

 

他也怕。每往南一步,那股潮热陌生的气息就重一分。

 

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兽啼叫,听得人后颈发凉。

 

可他没有回头路。贬书在手,滞留便是抗旨。

 

赶车的老把式一路絮叨,说那边的人纹面凿齿。

 

说那边的蛇有碗口粗,说那边林子里的瘴气,早上是白的,午后是五彩的。

 

人吸一口进去,走着走着就倒了,脸上还带着笑。

 

陈牧听着,只把周先生给的那卷《禹贡》,翻得更熟。

 

恐惧多来自未知。他要在踏上那片土地之前,先从书卷里,把它认得清楚一些。

 

夜里宿在一间驿站。墙皮剥落,屋角结着蛛网。

 

老把式喂了牛,自去隔壁睡了。

 

陈牧和衣躺下,手里还攥着玉佩。

 

半夜翻身,玉佩从指缝滑出来,落在颈窝里。

 

一阵温热。

 

和那夜在太学小屋里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

 

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窗纱透进来的一点月色,惨白惨白。

 

他把玉佩从颈窝里捞出来,就着月光看。

 

麒麟半卧的轮廓上,那微昂的头颅、一只眼睛的位置,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若不是就着月光,几乎看不出来。

 

陈牧用指腹去摸。

 

裂纹是新的,边缘还硌手。

 

二十二年,这块玉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过。

 

如今,它裂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破窗纱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陈牧把玉佩重新系回颈间,贴着心口。

 

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那道细裂纹贴着皮肉,一点一点往外渗着热。

 

玉的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醒过来。

 

他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在洛阳它只是发烫,怎么到了南行路上,反倒真裂开了一道?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