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走,天越热。
过了南岭,陈牧身上那件青衫就再没干透过。
白日里日头毒,晒得人头昏。林子里却又潮又闷,雾气贴着地皮游走。
闻着有一股烂果子发酵的甜腥气。
老把式到了合浦,便不肯再往南了。
“郎君,再往前就是交趾地界。”车把式抹了把汗,把牛车停在一处渡口。
“老汉这把骨头,经不起那边的瘴气。您另寻路吧。”
陈牧没为难他,付了车钱,搬下书箱。
这渡口叫合浦渡,是大汉往交趾去的最后一处官渡。
可这官渡,早没了官的样子。
亭舍塌了半边,剩下半边的屋顶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一条官道到这里断了头,往前是望不到边的红水和密林。
水边斜插着一排拴船的木桩,一根挨着一根,大半都朽了。
时值午后,渡口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空亭,呜呜地响。
陈牧在亭中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擦了擦汗,打开书箱。
周先生给的那卷《禹贡》一路翻得卷了边。
底下还压着一卷他在太学时手抄的前朝版籍。
那版籍上写,交趾郡,武帝元鼎六年开,户九万二千四百四十,口七十四万六千二百三十七。
冰冷的数目,一笔一笔,记得齐整。
可这一路他亲眼看见的,是荒芜的田,空了的村。
是道旁一座座新坟,木牌插得潦草,连名字都来不及刻。
书上的七十四万口,走了这许多日,他连七十四张活人的脸,都没见全。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
近旁那排木桩引起了他的注意。每根木桩朝水的一面,都用刀刻着字。
他走过去,蹲下看。
刻的是年份。一根,两根,从早些年一直排到如今,字迹一年旧过一年。
他一根根数过去,手指在第二十二根上停住了。
那根最新,刻痕还没被水蚀圆。
他正出神,忽听亭外的泥地上,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
嚓,嚓。
像是什么硬物在划土。
陈牧抬眼望去。
亭舍后头的空地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花白,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身上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褐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黝黑精瘦的小腿。
背上斜挎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筒,筒口露出成卷的素帛。
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截烧焦的木炭,正一笔一笔画着什么。
陈牧走近两步,看清了。
那人画的是山川地形。
哪一处是河,哪一处是岭,哪一处地势低洼可屯兵,哪一处峡口能设伏。
都用极简的线条勾出,旁注极小的字。
木炭在泥地上移动,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抖。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手背黢黑,青筋盘结,十指指腹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右手中指第一截,缺了小半截。
“老丈。”陈牧开口。
那人没抬头,像是没听见。
陈牧又等了一会儿,那人最后一笔落定,才直起腰来,转脸看他。
那是一张被日头和风磨得像老树皮的脸,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
“从北边来的?”老人开口,嗓音沙哑。
“洛阳。”
老人哦了一声,目光在陈牧那身青衫和书箱上转了一圈。
“贬的?”
陈牧点头。
老人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讥诮,倒像见惯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他比陈牧矮大半个头,背有些驼,可一站直,那股精气神却不像个老人。
“老朽赵衍。”他说,“在这南边,走了二十二年。”
陈牧的目光,落回那排木桩上。
“二十二根木桩,”他问,“老丈每年刻一根?”
赵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刻一根,记一年。”他说,“人老了,日子容易过糊涂。”
“刻着它,免得忘了自己在这儿,究竟熬了多少个春秋。”
“赵姓……”陈牧迟疑了一下,“敢问老丈,可是故后将军赵充国一族?”
赵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意外。
“到底是太学出来的,还认得这个名字。”
他扯了下嘴角。
“四世孙。不肖,连祖坟都隔了万里,一年年,倒在这南渡的泥滩上,数起了木桩。”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
陈牧却听出了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个名将的四世孙,背着三百多张图,在大汉最南的渡口,蹲了二十二年。
赵衍已经自顾自把地上的图又看了一遍,像要把每一道线条都刻进眼里。
然后他抬起脚,毫不吝惜地把那片画满图的地抹平了。
“老丈画得一手好图,为何抹了?”
“记在心里了。”赵衍把木炭别回腰间,“画在地上,一场雨就没了。”
“记在心里,谁也拿不走。”
他解下背上的牛皮筒,拍了拍。
“这里头,三百一十二张。这南边每一道岭,每一条河,每一处能走人的道,都在上头。”
陈牧看着那个牛皮筒,一时没有说话。
二十二年前,这个人也和他一样,从北边来。
那时他大约也穿着青衫,也带着一箱书,也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能回去。
“你叫什么?”赵衍问。
“陈牧。”
“会武么?”
“不会。”
赵衍又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那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惋惜,又像别的。
“不会武,到了这边,活不长。”他说得很平。
“跟我走吧。我认得去龙编的道,也认得哪边的水不能喝,哪边的林子进不得。”
陈牧没有立刻应。
“老丈为何帮我?”
赵衍已经背起牛皮筒往亭外走,闻言脚步没停。
“我看见你,就想起二十二年前的自己。”
他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那时候,没人带我。”
陈牧怔在原地。
风从红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股淡淡的泥腥。
这一路堵在他胸口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丝。
他提起书箱,跟了上去。
当夜,两人宿在亭舍里。
赵衍生了堆火,烤两块干硬的麦饼。
火光跳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破墙上,忽长忽短。
陈牧翻着赵衍牛皮筒里的地图,越看越心惊。
那些图不仅画了山川,还标了何处有瘴,何处有泉。
何处的土人友善,何处的部族凶悍。
筒底另压着十几卷手写的兵书,帛面都被海风潮气浸得发皱。
他抽出最底下一卷,一寸寸展过去。
展到卷尾,一张折叠的素帛从帛卷间滑落。
他捡起来,展开。
帛上没有图,只写着两个字。
巫咸。
笔力极重,墨色透帛,像是写这两个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老丈。”陈牧把帛递过去,“这是谁?”
赵衍正往火里添柴。
看见那两个字,添柴的手,停在了半空。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粒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赵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牧却分明看见,他缺了半截的那根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过了许久,赵衍才开口。
“一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该被忘记的人。”
亭外,红水河在黑暗里无声地流。
陈牧捏着那张素帛,帛角被火烤得微微发卷,指尖一阵阵发凉。
写这两个字的是什么人,能让一个蹲了二十二年、心硬如铁的老地师,连柴都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