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龙编的道,要过红河。
赵衍带着陈牧走了五日。第五日傍晚,两人到了红河渡口。
这渡口比合浦渡更破。
一条歪斜的木栈道伸进红水里,水边泊着三条乌篷小船,船老大不知去向。
河水浑黄,流得极慢,水面浮着一层油光。
那油光映着天边血红的晚霞,像谁把一滩血搅进了水里。
河对岸,隐隐能看见龙编城的轮廓,一道灰线伏在远处。
“这渡口,半个月前还热闹。”赵衍放下牛皮筒,眯眼打量四周,声音压得低。
“南来北往的商船、挑夫、赶集的骆越人,都打这儿过。”
“徵侧一反,商船断了,挑夫散了,剩下的,都是些趁乱捞好处的兵痞。”
他枯瘦的手指朝栈道另一侧一指。
“看见那些脚印没有。新踩的,靴底带钉,是军汉的靴子。”
“一伙七八个,背着东西,脚步沉,刚走没多久。”
陈牧顺着看去。
泥地上果然留着一串凌乱脚印,深得反常。
他指尖一顿,那根无形的弦,莫名绷紧了些。
“把书箱放低些,别露财。”
赵衍重新坐下,背靠一截朽木桩,阖着眼,像在打盹。
“无论听见什么,先看,再动。真遇上事,能讲道理便讲,讲不通……”
他没说下去,只从牛皮筒侧摸出一把短匕。
那匕首磨得雪亮,柄上缠着旧布,被手汗浸得发黑,不知被多少人握过。
他悄无声息,把它塞进陈牧手里。
那匕尖还带着赵衍掌心的一点温气。
陈牧握着匕首,掌心沁出了汗。
他在太学十年,握的是笔,是书卷,从未握过这样的东西。
“今晚歇一夜。”赵衍的声音又恢复了不紧不慢,“明早寻条船过河。”
陈牧点头,把书箱放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哭声。
哭声从栈道另一头传来,断断续续,是个老人的嗓子。
夹着孩子尖细的哭叫。
陈牧循声望去。
栈道尽头的一片空地上,围着七八个人。
那是一群溃兵。
他们穿着汉军号衣,却早没了章法,甲胄歪斜,刀上带血。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头正拽着一个老妇的包袱。
老妇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她身后缩着个五六岁的女童,吓得脸白,张着嘴,却哭不出大声。
那是个骆越老妇,头发花白,身上一条织了铜纹的麻布裙,裙角沾着泥。
“交出来!”兵头一脚把老妇踹翻。
“老子们在前头替你们卖命,拿你点东西怎么了!”
包袱散开,滚出几个干硬的饭团,和一小袋米。
女童扑上去,小拳头捶打他的腿。
“别打我阿婆!别打我阿婆!”
兵头不耐烦,反手一刀。
那刀没有出鞘,刀鞘横扫,眼看就要抽在女童头上。
陈牧动了。
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人已经冲了过去。
身后,赵衍阖着的眼睁开了,一只手按上腰间。
老人到底没出声唤他,也没起身。
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钉在他背上。
陈牧一把将女童揽进怀里,侧身用后背去挡。
刀鞘重重抽在他肩上,疼得他眼前一黑,踉跄退了两步,险些栽倒。
“哪儿来的酸丁!”兵头愣住,随即狞笑。
“也敢管爷爷的闲事?”
陈牧把女童护在身后,慢慢直起身。
他的腿在抖。
从大腿一直抖到小腿肚子,膝盖像灌了醋,酸软得使不上力。
他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咯,上下牙磕在一起,止都止不住。
他不会武。
他连架都没打过。太学十年,他最凶的一次,是与人争一卷善本,争得面红耳赤。
可他没有退。
身后的女童抓着他的衣摆,小手冰凉,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老妇趴在地上,惊恐地望着这一切。
陈牧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光天化日。”他说,“欺负老弱,不害臊么?”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出可笑。
都到了拿刀的地步,谁还跟你讲害臊不害臊。
果然,那兵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周围几个溃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一个缺了门牙的瘦兵蹲在地上,正把饭团往怀里揣,笑得直拍大腿。
另一个提着半坛子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
在他们眼里,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和那待宰的老弱,没什么两样。
“一个书呆子,跟爷爷讲害臊?”
兵头把环首刀一寸寸抽了出来。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
蹭。
夕阳下,刀刃上有一道暗红的光。
那是干涸的血。
“我看你是活腻了。”
兵头一步步逼近。
陈牧退了一步。
只一步,后脚跟便碰到了身后的老妇和女童。
他退无可退。
他想跑。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倏地钻进脑子里,缠着脊梁骨往上爬。
跑吧,你打不过他,你会死的。
你读了一肚子书,难道要死在这荒郊野渡?
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可他的脚,像在泥地里生了根。
他这一让,身后这一老一小,就活不成了。
兵头举起了刀。
“找死!”
刀光劈面而下。
陈牧甚至能看清那刀刃上崩开的一个小缺口。
这一回,他没有闭眼。
怕到极处,他反而咬住了牙,把身后的女童往泥里一按。
迎着那片刀光,从胸腔最底下挤出一个念头。
他不想死。
他更不能让这一刀,落在孩子身上。
就是这一瞬,胸口贴肉戴了二十二年的玉佩,猛地一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玉的深处,听见了他这声不肯认命的呐喊,轰然睁眼。
咔嚓。
清越的脆响,像冬日封冻的河面,被一块石头砸开。
玉佩上,那道从洛阳一路裂来的细纹,应声炸开。
裂纹蛛网般爬满整块玉。
紧接着,二十二年来从未暖过的麒麟玉,在他胸口寸寸崩碎。
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他的心口,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出。
所过之处,他那双抖个不停的腿,竟奇异地稳住了。
陈牧脚下的红土地,震颤了一下。
绝非地动。
是某种更古老、更沉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应声苏醒。
兵头那柄全力劈下的环首刀,再落不下去了。
陈牧身前半尺,原本空无一物的泥地,毫无征兆地隆起。
轰。
一道湿土夹杂碎石的土壁,凭空拔地而起,足有半人高,正正挡在刀锋之前。
环首刀劈进湿土,如中铁石,卡在土里,进退不得。
兵头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陈牧自己也愣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那道刚刚从自己脚下长出来的土壁。
湿土的潮气顺着鞋底往上爬,一股说不清的牵连,从脚心一直连到心口。
像他多出了一只手。
一只从泥土深处伸出来的、属于整片大地的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赵衍。那位一直阖眼打盹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隔着半个渡口,直直望着那道凭空长出的土壁,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上,头一回没了那副见惯世事的平淡。
那个兵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卡在土里的刀,又缓缓抬头,看向陈牧。
他一剑都没出、连架都没打过的书生,到底是从哪儿调来的这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