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是从碎玉里涌出来的。
陈牧低头,看见衣襟散开,碎成数片的玉悬浮在他胸前半寸。
每一片碎玉的边缘,都流淌着一层流动的金芒,像有生命似的,一明,一灭。
那金光里,有一头兽的影子。
鹿身,牛尾,马蹄,鳞片层层叠叠,头上生着一支肉角。
麒麟。
和玉佩上刻了二十二年的那一头,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头,是活的。
它在金光里舒展身躯,抬起头,那双眼睛望向陈牧。
陈牧脑海深处轰然一响,像有一扇关了千百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
下一瞬,金光倒卷。
那头麒麟化作一道流金,没入他的胸口。
暖。
像泡进一汪温汤,那股暖意顺着心口淌遍四肢。
先前刀鞘抽中的肩伤,钝痛竟也轻了几分。
他脑子里凭空多出一种说不清的知觉,脚底下整片大地的脉动,都落进了他的感知。
那兵头终于回过神,怪叫一声,弃了卡在土壁里的刀,踉跄后退。
“妖、妖术!”
其余几个溃兵也慌了,提着刀,却没一个敢先上。
陈牧听着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他怕,手心里全是汗。
可那股从大地里涌上来的力量,此刻就听他的调遣。
他盯着那群溃兵,牙一咬。
滚。
都给我滚。
念头落下,他脚前的泥地轰然炸开。
一根根磨盘粗的土柱、尖削的土刺,接连拔地而起,夹着碎石,朝着那群溃兵脚下猛刺过去。
土刺不算锋利,却又快又猛。
一个瘦兵躲得慢了,被土柱兜腰顶起,摔出两丈远,哼都没哼出声。
溃兵的胆,当场就碎了。
不知是谁先掉头,七八个人发一声喊,丢了刀,连滚带爬往林子里钻。
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那兵头跑得最快,鞋都跑丢了一只,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栈道尽头,只剩一地散乱的饭团,和那柄插在土壁里的环首刀。
风穿过空渡,吹得土壁簌簌落土。
黎婆婆抱着女童,怔怔跪在原地,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童从祖母怀里探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望着陈牧,连哭都忘了。
陈牧想再说句什么,眼前却猛地一花。
那股暖意退潮似的从四肢抽走,他脑袋一沉,膝盖发软。
扶着土壁才勉强站住。
浑身像被抽了筋,又酸又乏,连抬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这才明白,这力量不是白用的。
用得多,人便空得快。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是赵衍。
老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盯着他胸前那些碎玉,脸上的神色,是陈牧从未见过的郑重。
“坐下,慢慢喘气。”赵衍扶着他。
“别硬撑,这是真元见了底,歇一歇,吃点东西就回来了。”
陈牧依言靠着土壁坐下。
黎婆婆连忙捧过一个饭团,硬塞进他手里。
他咬了一口。
饭团又冷又硬,硌牙。
这一口咽下去,却是离京以来,最踏实的一口。
身上那股乏力,也果然随着进食,一点点缓了过来。
赵衍弯腰拾起一片碎玉,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细看。
断口处金芒散尽,只剩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灰白色碎玉。
老人捏着那片碎玉,沉默了很久。
“极品灵根。”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二十二年,我走遍南疆,见过有灵根的,上品一个,中品三个,下品十一个。”
“极品,你是头一个。”
“灵根?”陈牧不解。
“人人生来身上带着灵根,灵根是容器,能装东西的器皿。”
“寻常人没有灵根,便什么也装不下。”
“装什么?”
“灵魄。”赵衍抬眼,望向脚下的大地。
“这片土地底下有灵脉。上古神兽灵兽死了,残魂融进灵脉,经千百年温养,便成了灵魄。”
“唯有地师,能感知灵脉,把灵魄抽出来,融进有灵根的人身上。”
陈牧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股暖意还在,只是淡了,像退潮后剩下的水。
“我方才……”
“你那块玉,是上一代地师留给你的。”赵衍的声音慢下来。
“玉里封着一头麒麟的灵魄,上古神兽那一档,最高的一档。”
“这样的灵魄,唯有极品灵根受得住。”
他顿了顿。
“玉碎那一刻,灵魄认主,融进了你体内。从今日起,你便是地师一脉的传承人。”
给我玉的那个道人。
陈牧想起八岁那年,灰袍道人蹲下身与他平视。
说,到了那天,它会替你碎。碎了之后,你便去做你该做的事。
原来那一天,是今日。
“老丈也是地师?”
赵衍摇头。
“我是下品灵根,年轻时被一位地师融了一缕白泽地眼的灵魄。”
“只能看地脉走向,算不得传承人。”
他顿了顿。
“我那儿子,才是真正想做地师的人。三十年前,他来南疆查地脉,再没回去。”
说到儿子二字,老人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陈牧却看见,他捏着碎玉的那只手,缺了半截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陈牧没敢问下去。
三十年前走进这片林子的年轻人,如今在哪儿,是死是活,老人自己只怕也不知道。
他只在心里,默默把那个名字的位置,空了出来。
天色彻底黑了。
赵衍生起火堆,招手让黎婆婆祖孙也过来取暖。
老妇不会说汉话,只一径用骆越土语念叨,双手合十,朝陈牧又拜了拜。
赵衍在一旁听着,译了一句。
“她说,神明显灵,从刀底下,把她祖孙俩捞了回来。”
陈牧摇头。
他不是什么神明,方才那一刀落下时,他怕得比这女童还厉害。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伸手,轻轻摸了摸女童的发顶。
女童缩在老妇怀里,怯生生望着他。
这一次,眼里没了怕,多了点别的光。
那光很淡,却烫人。
陈牧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成能护着谁的人。
在洛阳十年,他是那个连说话都矮半分的白身。
夜里,他靠着火堆坐下,闭起眼,试着去碰那片新到手的知觉。
这一碰,他的眉头骤然拧紧。
浑浊的红水河底,一道道金色光脉在泥土深处流淌。
像大地的血脉,从远处群山奔来,经过他脚下,又奔向更远的南方。
它们本是温润的、和缓的。
可在红河上游的方向,正有一缕黑气,丝丝缕缕缠上金色光脉。
像藤蔓绞住一棵大树,慢慢旋转,凝成一个模糊的涡。
那涡极远,远在群山深处,他的感知探不到尽头。
被黑气缠着的那一段光脉,光色都暗了,像人受了伤,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陈牧睁开眼,望向红河上游黑沉沉的夜色。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粒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他刚从刀底下捡回一条命,刚接住这天上掉下来的传承。
可那缕黑气缠上灵脉的方向,分明就在上游群山里。
火堆将熄,赵衍往里头添了一根柴,火光重新亮起来。
两人一夜没再说话。
可陈牧闭上眼,那缕缠在金色血脉上的黑气,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缠得动整片大地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