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黎婆婆引着两人,去寻过河的船。
婆婆家在龙编城外的骆越寨子。
她一路走,一路拉着陈牧的手,不停地说骆越话。
陈牧听不懂,只从她满脸的皱纹里,看出那一腔没处安放的感激。
那女童骑在赵衍肩头,已经不怕生了,伸手去揪赵衍花白的头发。
赵衍也不恼,任她揪着,一步步走得稳当。
到了河边,黎婆婆却没带他们去寻官船,反倒拐进岸边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座竹楼。
竹楼架在木桩上,离地三尺,楼下拴着一头黑山羊,见了人,咩地叫了一声。
楼檐下挂着一串串草药。
有的陈牧认得,是艾草、菖蒲,更多的叫不出名字,散出一股苦中带清的气味。
楼上传来捣药的声。
不急不缓,很有章法。
“阿珠。”黎婆婆朝楼上喊了一句骆越话。
捣药声停了。
竹梯上探下一张脸来。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皮肤是常年在山林里晒出的蜜色。
眉眼生得极灵动,一双眼睛尤其亮,像山涧里被日头晒透的溪水。
她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鬓边别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沾着草汁的小臂。
她的目光先落在黎婆婆身上,又落在那女童身上,最后,落到陈牧身上。
她看见陈牧肩上那道刀鞘抽出的淤青,挑了挑眉。
“中原来的?”她开口,竟是一口带些微口音的汉话,嗓音清脆。
陈牧点头。
“贬过来的?”
陈牧又点头。
少女麻利地顺着竹梯下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伸手按了按他肩上的淤青。
陈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骨没断,淤血。”她收回手,转身往楼上走。
“上来,我给你敷药。婆婆,你们也上来,喝口热水。”
她说话极快,像竹筒倒豆子,不给人推辞的余地。
竹楼里收拾得干净。
一角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罐口封着布,贴着骆越文字的签子。
另一角的竹架上晾着各式草药,还有几个细颈小罐,里头泡着陈牧看不懂的东西。
少女让陈牧坐下,取来陶臼,丢进几株草药,执木杵捣起来。
咚,咚。
“我叫骆珠。”她一边捣药一边说,“骆越的骆,珍珠的珠。你呢?”
“陈牧。”
“陈牧。”她重复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的滋味,“文绉绉的。你是读书人?”
“太学出来的。”
“太学是什么?”
“……读书的地方。”
骆珠哦了一声,手上没停。
捣好药,又从一个小罐里倾出一点碧绿的汁液,拌进药泥。
“你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探究。
“昨日怎敢替婆婆和阿囡挡刀?不怕死?”
陈牧沉默了一下。
“怕。”他老实道,“腿都在抖。是脚下那股力气自己冒出来,帮了我一把。”
骆珠捣药的手,顿了半拍。
她抬眼又看了他一下,这回看得久了些,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你这人,倒实诚。”
她把药泥敷上他的肩。
一股清凉透过皮肤渗进去,灼痛竟真的消了大半。
她手指很巧,力道不轻不重,一边敷,一边随口问他中原的事。
她问洛阳的房子是不是真有几层高,又好奇黄河到底有多黄。
说到末了,还追问太学里的先生,是不是个个都留着长长的胡子。
陈牧被她连珠箭似的问得招架不住,一一答了。
赵衍在一旁捧着热水,看着这一幕,捻了捻胡须,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敷完药,骆珠又包了几包草药塞给他。
“一天换一次,三日便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要进龙编城?”
陈牧点头。
“这些日子城里不太平。”骆珠收了笑,神情认真起来。
“徵侧反了,城外到处是乱兵。你们两个,一个老头,一个伤号,进了城,万事小心。”
陈牧记下了。
辞别竹楼时,日头已升上三竿。
骆珠送他们到竹林边,忽然又叫住他。
“陈牧。”
陈牧回头。
少女站在竹影里,鬓边那朵小黄花在风里轻轻晃。
“你是好人。”她说,“好人在这地方,活不长的。你得学会,狠一点。”
陈牧没有答,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跟上赵衍。
龙编城,比他想的还要破败。
城墙是夯土的,几处墙面已经开裂,缝里长出野草。
城门处的守军稀稀拉拉,甲胄不齐,一个个面有菜色,查验路引也有气无力。
进得城来,街上行人稀少,铺面十家关了六家。
汉人开的铺子,和骆越人的摊子,隔着一条街道,泾渭分明,彼此看对方的眼神里,都带着戒备。
一个卖槟榔的骆越老妪走过,几个汉军家属模样的妇人,慌忙把孩子拉进屋里,砰地关上门。
陈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闭了闭眼,脚下那片知觉悄悄铺开,竟隐约触到,这座城底下的地脉是涩的,像一条流不动的河。
“人心散了。”赵衍低声道。
“徵侧还没打来,城里先自己怕了。”
“汉人防着骆越人,骆越人也防着汉人。这么一座城,怎么守?”
两人寻了处酒肆坐下,想吃口热食。
酒肆里没几个客人,角落里却围了一圈人,鸦雀无声。
圈子正中,是一张肉案。案后立着一条汉子。
那人三十五六年纪,身形魁梧,穿一件沾满油垢的短褐。
两条粗壮的胳膊裸露在外,肌肉虬结。
他满脸络腮胡,胡茬上还挂着细碎的肉沫。
一双眼睛沉得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他在剁肉。
手起,刀落。
咚。
一块带骨的猪肉应声裂成两半,断口齐整。
咚。咚。咚。
他剁得极有节奏,一刀快似一刀,刀身破开骨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把屠刀又宽又厚,刃口磨得雪亮,在他手里轻得像没有分量。
满酒肆的人,没一个敢出声。
“这人是谁?”陈牧低声问酒保。
酒保脸色发白,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韩荆。以前是当兵的,听说还是个军官,犯了军法,被剥了职,流落到这儿,靠杀猪过活。”
“前几日有个泼皮赖他的肉钱,被他一刀背砸断了三根肋骨。客官您可别惹他。”
陈牧重新看向那汉子。
就在这时,酒肆门帘一掀,进来两个城防军,腰间挎刀,径直走到肉案前。
“韩屠户。”为首那个道,“城守张府君募兵守城,一日两顿糙米饭,你去不去?”
剁肉声停了。
韩荆抬起头,那双枯井似的眼睛,扫了两个城防军一眼。
“守什么城。”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朝廷的城,与我何干。”
“徵侧打进来,谁都没好果子吃!”
韩荆冷笑一声,重新提起刀。
咚。
又是一块肉裂开。
“朝廷负我。”他一字一字道,“我不负大汉。”
“可这城,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城,不是我韩荆的城。”
“想让我去,叫张府君自己来求。”
两个城防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发作,悻悻地去了。
酒肆里依旧没人敢出声。
陈牧却在韩荆重新低头剁肉的那一瞬,看清了他的手。
那只握刀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到手腕。
皮肉翻卷愈合,留下一道发白的硬茧。
杀猪的人,手上有烫伤,有割伤,绝不会有这样一道疤。
这是长年握刀、长年在战阵里厮杀,才磨得出来的旧伤。
这个杀猪的,从前是个真正的军人。
陈牧端起面前那碗浊酒。
酒是劣酒,又酸又涩,入喉却有一线辛辣,一直烧到胃里。
他望着肉案后那条沉默的汉子,又想起城外那缕缠着地脉的黑气。
这座城,眼下是一盘散沙。
酒肆门外,一阵急雨骤然砸下来,打得竹棚哗哗作响。
陈牧盯着韩荆虎口那道发白的旧疤,指腹在酒碗沿上慢慢摩挲。
这样一个恨着朝廷、却又说“我不负大汉”的人,究竟是被什么逼到了这肉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