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第三日,陈牧才学会怎么“看”。
赵衍教他的法子,是在夜里。
油灯捻到最小,豆大一点光,在墙上晃。老人坐在他对面。
“闭上眼。”赵衍道,“别用眼睛。”
“把心神沉到脚底,沉到地里去。”
“地脉是活的,它在流,你顺着它流的方向,去听,去摸。”
陈牧依言闭目。
赵衍的手按在他手背上,老人掌心一层薄茧,温热。
“莫急。南疆的地气比中原软,也比中原杂。”
“你头一回碰,先认它的脾性。”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的虫鸣。
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一下,又一下。
他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把心神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红河渡口被推开的那扇门,又开了一道缝。
金色的光脉,在他的感知里浮现出来。
龙编城下的地脉,像一条流动的暗河。
光脉从西北方向的群山中来,在城下分作数支,又在东南方汇拢,流向红河。
它们是暖的。
陈牧的呼吸跟着那暖意慢下来。
他在太学读了十年“厚德载物”,直到此刻脚踩着这片万里之外的土地,才算头一回,摸到了这四个字的边。
那暖意不是从脚底上来的。
是从更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和他的呼吸对上了节拍。
他这才懂,赵衍说地脉是活的,是什么意思。
这城底下淌着的,原是一条会喘气的河。
他顺着光脉流动的方向,往上游探去。
探着探着,眉头皱了起来。
红河上游的方向,金色光脉上,缠着一缕黑气。
那黑气极淡,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正一丝一丝往外洇。
它所过之处,金色光脉变得迟滞、暗淡。
那安稳如呼吸的脉动断了,换成一种细微的、痛苦的颤栗。
陈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顺着黑气继续往上探。
黑气的源头极远,远在群山深处,他的感知探不到尽头。
越往上游,黑气越浓,到后来,竟隐隐凝成一个模糊的、旋转的涡。
越近,那股吸力越沉,像有一只手,要把他的心神从身体里整个拽出去。
陈牧后槽牙一酸,舌根发苦。
再不敢探,连忙把灵识收了回来,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他睁开眼。
“老丈。”他声音发紧,“上游的地脉,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黑色的,像墨,往金色的脉上缠。”
“再往上游,有一个涡,在吞地脉的灵气。”
他抬眼看向赵衍。
“天生的地脉,生不出这种东西。是人,硬弄出来的。”
赵衍一直守在旁边,闻言神色不变,那双眼睛却亮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个从不离身的旧木箱前,蹲下身,开箱。
箱子上层是衣物和干粮,他一层层取出来,箱底露出一块活动的木板。
他撬开木板,从夹层里,取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帛书,用蜡仔细封过。
赵衍把帛书捧到灯下,一层层展开。
帛色已经发黄,边角磨损,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帛面上,用极细的笔触画着红河一带的地脉走向,金线为脉,朱砂标注。
与陈牧方才“看”到的,分毫不差。
而在红河上游的位置,赫然画着一团黑色的、旋转的涡。
涡的旁边,注着两个小字。
巫咸。
陈牧的呼吸,滞了一瞬。
合浦渡那夜,兵书卷尾夹着的那片素帛上,写的也是这两个字。
“这是……”
“我儿子画的。”赵衍的声音很平。
“三十年前,他走到这里,也看见了这团黑气。”
“他比你看得还远,他顺着黑气,一直探到了源头。”
赵衍的指尖,在帛边一处磨得最毛的地方停了停。
那一处被手指摩挲得几乎透亮,不知被他摸过多少回。
帛书继续展开。
后半幅,画的是龙编城周边的地脉详图。
陈牧凑过去看,只见龙编城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三条边,恰好沿着城下三条光脉的走向。
而三角形的中心,那个黑气最易汇聚的点,正正落在龙编城的城心。
陈牧后背一阵发凉。
“老丈,这是什么意思?”
赵衍枯瘦的手指,落在三角形的中心。
“地脉这东西,有顺有逆,有聚有散。”
“懂行的人借地脉的力护佑一方,这是顺势。”
他顿了顿。
“可若有人反过来,在一座城的地脉节点上动手脚,把黑气顺着光脉引过来。”
“日积月累,这座城下的地脉,就会被一点点蛀空。”
“蛀空了会怎样?”
“井水发苦,五谷不生,瘴气横行。”
赵衍抬眼看他。
“人心,也会跟着浮躁、癫狂,互相猜忌,自相残杀。”
“到那时,不用敌军攻城,这座城,自己就散了。”
陈牧想起白日里在街上看到的。
汉人紧闭的门,骆越人戒备的眼神,十家关了六家的铺面。
他原以为,那只是兵荒马乱下的寻常恐慌。
如今看来,未必全是。
“你的意思是,”陈牧的声音低下来,“龙编城里人心惶惶,也有这黑气的缘故?”
赵衍没有直接答。
他用那根缺了半截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帛书上“巫咸”两个字。
“三十年前,我儿子查到这一步,写信给我。”
“说他要去寻这个巫咸,毁了那黑气的源头。”
赵衍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信寄出之后,人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屋里一时极静,只听见灯油将尽时,那一点滋滋的轻响。
陈牧看着老人的侧脸。
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恨。
只有一种被三十年岁月磨平了的、深得见不到底的东西。
他缺了半截的中指,在“巫咸”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巫咸现在何处?”陈牧问。
赵衍摇头。
“二十二年来,我走遍南疆,画了三百一十二张图,也没找到他的人。”
他枯瘦的手指再一次落在那个三角形上。
“可我知道,他的局,就在我们脚底下。”
陈牧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裹着城里的烟火气,吹在他汗湿的额角上,凉了一层。
窗外,是龙编城沉沉的夜色。
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城头上几点巡夜的火把,在风里明灭。
这座城看起来那么安静。
安静得,像一个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慢慢放血的人。
巷子里传来一声犬吠,吠到一半,又怯怯地收了。
陈牧握紧了拳。
脚下金色光脉还在流淌,带着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黑气,一起,一伏。
别人看不见这只正在放血的手。
他看得见。
他低头,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窗棂上。
墙那一边,就是淌着黑气的地脉。
隔着一层土,他也能觉出那涡心在转,慢,却不停。
像有一只眼睛,在地底下,一眨,一眨。
陈牧收回手,那凉意却留在掌心,半天不散。
油灯又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将尽了。
赵衍坐在暗处,那张脸在残光里半明半暗。
三十年前他的儿子循着这缕黑气走出去,再没回来。
如今这团涡,仍在群山深处慢慢转着。
轮到陈牧了,他又能走到哪一步,又能不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