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是在五日后的清晨。
一队溃兵摸到了龙编城外的骆越寨子,抢粮,抢人,放火烧了两排竹楼。
浓烟卷上天,隔着八里地,都能望见。
他们不是徵侧的人。
是苏定的兵。
交趾太守苏定,治郡无方,激反了徵侧,自己反倒先弃城而逃。
他麾下的汉军没了约束,三五成群,流窜乡野,打着“剿贼”的旗号,干的却是比贼还脏的勾当。
消息传进城,城守张府君闭门称病,不敢发兵。
陈牧找上了韩荆。
屠户正在肉案后磨刀。
磨刀石嚯嚯作响,那把厚背屠刀横在膝上,刃口的寒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城外有人被抢,被烧。”陈牧站在肉案前,“城防军不敢去。”
韩荆头也不抬。
“与我何干。”
“你说过,朝廷负你,你不负大汉。”陈牧看着他。
“被抢的,是大汉治下的百姓。是骆越人,也是大汉人。”
磨刀声停了。
韩荆抬起头,那双枯井似的眼睛盯着陈牧,盯了很久。
“你一个不会武的酸丁,倒要管这闲事?”
“我不会武。”陈牧道,“可我看得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你有刀,我有眼睛。合在一处,能救人。”
韩荆盯着他,忽然站起身。
他个头极高,一站起来,阴影便把陈牧整个罩住。
他从墙上扯下一件旧皮甲,胡乱套上,提起那把屠刀。
“走。”
只一个字。
陈牧点了十几个还算精壮的城防军,又带上赵衍那张周边地形的图,出了城。
晨雾没散,露水打湿裤脚。
十几个城防军攥着刀,脚步发虚,一个年轻的一路走,一路咽唾沫。
陈牧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那张图往怀里又拢了拢。
寨子在城西八里。
陈牧没有直奔寨子,而是在半路一处隘口停下。
“他们抢完了,必从这里回撤。”他蹲在地上,指着图。
“两边是坡,中间一条道。韩兄带人伏在东坡,我在西坡看着。”
“等他们进了隘口,再动手。”
韩荆皱眉。
“你怎知他们走这条道?”
“抢了粮食和人,走不了密林那条近路,辎重过不去。”
陈牧道。
“北边是徵侧的游骑,他们不敢去。只有这一条道。”
韩荆将信将疑,还是依言埋伏了。
隘口两边的坡上,长满齐腰深的茅草,风一吹,草浪翻涌,正好藏住伏兵的身形。
陈牧伏在西坡草丛里,草叶割着脸,又痒又疼。
他闭起眼,把心神沉入脚下。
麒麟灵魄一阶初醒的本事,在这一刻浮了上来。
脚下的土是潮的,草根下有虫在动,更远些,二十几颗心在跳,快慢不一。
他把那些心跳一颗一颗数过去。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串杂沓的脚步和嬉笑,果然顺着道口传来。
二十几个溃兵,押着几个被捆住的骆越百姓,推着满载粮食的小车,大摇大摆走进了隘口。
为首的兵头上还沾着酒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陈牧的感知贴着地面铺开,把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摸了一遍。
数到队末,那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那人悄悄摘了弓,搭了箭,箭头正对着东坡伏兵的方向。
想放冷箭。
“东坡第三棵树后,有弓。”陈牧压低声音,对身旁一个城防军道。
“传过去,让韩兄低头。”
话刚传到,那边韩荆几乎想也不想,一矮身。
嗖。
一支冷箭擦着他的发髻钉进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直颤。
“杀!”
韩荆再忍不住,一声暴喝,从坡上跃下。
屠刀出鞘,劈在最前一个溃兵的肩上,连甲带骨,一刀劈开。
血溅了韩荆半边脸,他眼都不眨,反手拔刀,顺势横扫,又放倒一个。
东坡的城防军跟着冲了下来。
隘口里乱成一团。
那放冷箭的见势不妙,扭头就往林子里钻。
陈牧眼神一凝,心念往那片泥地上一压。
溃兵脚下的湿泥,猛地一软一陷,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他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就这一滞,韩荆已经到了跟前,一脚踹翻,刀背重重砸在他手腕上。
咔的一声,手腕折了。
那人惨叫着蜷成一团,弓落在草里,被一只脚死死踩住。
其余溃兵本就是乌合之众,抢了东西又中埋伏,转眼作鸟兽散,跪地求饶。
风停了一瞬,隘口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和伤兵压在喉咙里的哼唧。
从韩荆跃下,到最后一个溃兵跪地,前后不过一炷香。
韩荆拄刀而立,胸膛剧烈起伏,满身的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扭头看向陈牧,那双枯井里,头一回有了一点别的光。
“那放箭的,自己摔的?”他喘着气,“我瞧着,是这地底下帮了把手。”
陈牧没有否认,只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说过,我看得见,也使得动这脚下的土。”
韩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这一笑,满脸络腮胡炸开,竟有几分凶悍的痛快。
“你不会武。”他把屠刀在死人衣摆上擦了擦。
“可你这双眼睛、这双手,比武艺管用。往后你指哪儿,我砍哪儿。”
被救的骆越百姓松了绑,一个个跪下来道谢。
其中有一个少女,十六七岁年纪,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伤。
却不像其余人那样只顾着哭。
她先是怔怔望着被烧毁的寨子,又走到陈牧面前,扑通跪下。
“恩公。”她的汉话有些生硬,“我叫阿月,是从麊泠逃出来的。”
陈牧扶她起来。少女的手凉得像井水,指节上全是裂口和旧茧。
“麊泠?那是徵侧的老巢,你怎么逃出来的?”
阿月的身子抖了一下,眼里浮起恐惧。
“我原是徵侧王帐里做杂役的。”她声音发颤。
“徵侧称王之后,帐里来了一个怪人。”
“那人不穿甲,不拿刀,脸上纹着青色的纹路,谁也不搭理。”
“整日蹲在王帐外的地上,用一种黑色的颜料画符号。”
陈牧喉间一紧。
“什么符号?”
阿月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下。
一个旋转的涡,涡心一个点。
陈牧和闻声走近的赵衍对视一眼。
赵衍的脸色,变了。
那符号,和他帛书上、和红河上游地脉里那团黑气的形状,一模一样。
“那人画符号做什么?”赵衍沉声问。
阿月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他每画一次,王帐周围的井水,就变苦一分。”
“夜里还能听见地底下有声音,像哭。”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惧。
“恩公,我逃出来那天,听见那怪人跟徵侧说,龙编城下的‘局’,就快成了。”
被救的百姓围拢过来,黎婆婆也在其中,拉着阿月的手,用骆越话急急地问。
阿月摇头,眼泪这才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泥地那个涡上。
把涡心那一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陈牧蹲下身,盯着那个旋转的涡,半晌没动。
他原以为,巫咸只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要慢慢去找。
如今这影子,已经和徵侧的刀,握在了一起。
一个在明处攻城,一个在地底放血。
两股力量,在这座龙编城下,拧成了一股绳。
阿月说“局就快成了”。
这“快成了”,到底还剩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