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涛还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手指用力到发白。地面一直在抖,一下接一下,像是心跳不稳。震动从手掌传上来,顺着胳膊到肩膀,再往脑袋里钻。耳朵上的耳钉发烫,不是特别疼,但很难受,像有根热针插在肉里,想抓又不能抓。
他没动。
刚才他看到了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跑。她跑了好多次,路变了,脸也变老变年轻,可她一直没松手。就算孩子变成骨头,她还是紧紧抱着。这不是习惯,是坚持。
人可以忘记时间,但不能忘记自己活过。
他慢慢抬起左腿,膝盖发出响声。他用手撑地,一点一点站起来,腿有点抖。站稳后,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股怪味,像糖炒栗子、烧铁和湿土混在一起,很乱,让人头晕。
但他没吐。
他抬头看远处。
城市在闪。一栋楼前一秒是婚礼,彩带飘着,下一秒就塌了,棺材从地下滚出来。一辆自行车在路上骑,骑车的是个少年,眨眼变成老人,再一眨眼,人没了,只剩衣服挂在车把上晃。
天上也在变。
蓝天变黑夜,又变红云,再变出飞船,然后回到蓝天。每一幕都很短,换得很快。天上的飞机有的在降落,有的炸开,有的是早就没有的老飞机,可它们就在那儿飞,没人管。
他盯着其中一架飞机。
它穿过一朵云,突然变成一群鸟,鸟又散成灰,灰落下变成雨,雨落地却着火,烧了一下就灭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颜色变了:蓝变黑。袖子也变了:烧焦、消失、又出现。他的身体没动,温度也没变,周围也没变——是时间在他身上乱了,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他张开手,再握紧。
“我还在这。”他小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接着他大声喊:“都听着!别跑!停下!”
声音传出去,前面的人停了一下。
二十米外,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孩叫。那孩子一下子三岁,一下子八十岁,一下子光身子,一下子穿校服,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三个大人围着转,有人哭,有人喊“还我儿子”,有人拿刀要砍,说是怪物。
何涛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上,咔嚓响。
“你现在杀他,明天他变回三岁怎么办?”他站在外面喊,“后悔吗?还要再杀一次?”
没人理他。
他上前一步,站到拿刀的男人面前,盯着他:“你真觉得你现在杀的是你儿子?你连他是三岁还是八十岁都分不清。”
男人手抖,刀尖晃:“他……他刚才叫我妈……可声音像个老头……”
“所以你就砍?”何涛冷笑,“那你妈要是变成猫,你也杀?”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个女人蹲下大哭:“我想回家……我不想看了……我认不出我老公了……”
何涛没看她,继续对男人说:“你现在动手,不是救他,是让自己舒服。你只是不想看了,不想想了,对吧?”
男人嘴唇抖,刀慢慢放下。
何涛转身,看着所有人:“现在时间乱了,记忆错了,亲人的脸可能下一秒就变。但你们还能站,能听我说话,能哭能喊能怕——说明你们还活着。”
他张开手,往后一指:“往后退!都退到我后面来!别乱跑!别动手!别伤害自己!想活的,站这儿!不想活的,随便你走,我不拦。”
有人犹豫。
有人抽泣着往后挪。
那个抱着八十岁“儿子”的女人踉跄走过来,坐下,头埋进膝盖。
何涛不说话,站在原地,像根柱子。
风更大了,吹起灰沙打在他脸上,有点疼。他没躲。他知道,只要他一退,这些人就会散,会疯,会互相打,会在时间乱流里变成野兽。
他必须站着。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女人,抱着孩子一遍遍跑。她不是为了逃,是为了证明她在跑,在痛,在爱。这就够了。
他又往前走几步,站到高台边,回头看身后的七八个人。他们蹲着坐着抱着头,没人说话,但没再乱跑。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钟楼。
钟表指针乱转,忽快忽慢,有时倒走,有时跳格。表盘显示“13:75”,变成“99:99”,最后停在“昨天”。
“看那里!”他吼道,“它不是指过去也不是未来——是指现在还在挣扎的我们!”
没人回应。
他不在乎。
他盯着钟楼,盯着指针,忽然笑了。多荒唐啊,一座坏钟,成了这片废墟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哪怕它走得不对,哪怕时间是假的。
但它在动。
就像这些人,哪怕记不清,身份乱了,身体变来变去,但他们还在呼吸,还在哭,还想抱住熟悉的人。
这不是数据,不是实验品,是人。
他闭眼,耳边是风声、哭声、房子倒塌的声音。他想起小时候楼下卖煎饼的大爷,总多给他一块葱。想起大学停电时,室友打手电讲鬼故事。想起末世那天,妈妈把最后一瓶水给他,说自己不渴。
那些事是真的。
就算时间没了,世界重来,那些事也发生过。
他睁眼,看向地平线。
一道光裂横在天边,还没消失。那是时间裂开的口子,像伤疤。他知道,那是高维文明干的,他们想清空地球。
可以。
但他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他左手抓住右腕,稳住发抖的手。然后弯腰,右手再次按回地面。
手心贴着水泥,震动还在。这一次,他不只是感受。
他在等。
等一个节奏,等一个能抓住的瞬间,等一个真正的“现在”。
风更大了,吹得裤子哗哗响。他站着,背对人群,面对时间裂痕,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
他的手指动了动,深深抠进地面裂缝。
灰尘落在睫毛上,他没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