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论剑预选定在第二天卯时。
沈渚寒天不亮就醒了。通铺上其他人还在打呼,瘦竹竿的磨刀石声还没响——这人居然也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起来,穿好衣服,把锈剑用油布裹了三圈系在腰间,推门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井台边上有个人蹲着,柳阿蛮,正拿毛巾擦脸,看见他出来,毛巾往肩上一搭。
"沈兄弟,你也起这么早?"
"睡不着。"
"紧张?"
"不紧张。"
"骗人。"柳阿蛮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半饼,干硬的那种,掰了一块递过来,"吃点。今天要动手,空肚子不行。"
沈渚寒接了,咬了一口,噎得直仰脖子。柳阿蛮递给他水囊,他灌了一口才顺下去。
"今天怎么比?"他问。
"三局两胜。丙等场出三个人,乙等场出三个人,一对一。赢了升等,输了留级。"柳阿蛮掰着手指头说,"韩教习昨天散场后点了你、赵大夯、还有一个叫孙二狗的。你打头阵。"
"赵大夯我知道。孙二狗是谁?"
"丙等场里劈柴劈得最多的那个,一米八几,膀大腰圆,剑比你的还沉。但他剑法糙,全靠力气。"柳阿蛮压低声音,"乙等场那边据说出了个狠角色,叫方铁山,据说一剑能把木桩劈成两截。你——"
他看了眼沈渚寒腰间的油布包。
"你那招劈石头,对上人能用吗?"
沈渚寒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对老灰用过一次,那不算比试,是被人逼到跟前了才出的手。劈石头是一次,木桩没试过。对人——韩教习说了,不许对人出剑。
但比试算不算"对人"?
他没想明白。
卯时,练剑场。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铺在场地上,木桩的影子拉得老长。丙等生二十三人全到了,站成三排。乙等场的人从另一个门进来,六个人,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衫,腰间剑鞘整齐划一,走路带风。两边一对比,丙等这边像一群叫花子。
韩教习站在场子中间,旁边多了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灰色长袍,手里拿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这人是乙等场的教习,姓方,据说年轻时在剑阁待过,后来犯了什么事被贬下来教乙等生。
"今天小论剑预选。"韩教习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场,"规矩照旧。三局两胜。胜者升等,败者留级。不得下重手,不得伤人性命。违者逐出剑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来,在沈渚寒身上停了一瞬。
"丙等场,沈渚寒,第一场。"
乙等场那边站出来一个人。中等个子,方脸,浓眉,走路步子很稳,像踩在桩子上。他抽剑出鞘——一柄厚背直剑,剑身宽,刃口厚,看着就沉。他站到场子中间,拿剑尖点了点地面,抬头看沈渚寒。
"乙等场,第三席,陆沉。"
沈渚寒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到场子中间,和陆沉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隔了五步。陆沉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油布包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拿这个打?"
"嗯。"
"丙等场没人了吗?派个拿烧火棍的上来?"陆沉嗤了一声,剑尖从地面抬起来,指向沈渚寒,"算了,早点打完早点收。我让你三招。"
沈渚寒没说话。
他解下油布包,搁在场地边上。锈剑抽出来,垂在身侧。
韩教习喊了一声:"开始。"
陆沉动了。
不是试探,是直接攻。厚背剑从下往上撩起来,带着一股风声,又快又猛,直奔沈渚寒持剑的右手手腕。这一下要是砍实了,手腕就废了。
沈渚寒没躲。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后退,是迎上去。锈剑从身侧抬起,不是格挡,是往前推——和劈青石一样的动作,单手握柄,平推,剑尖对着陆沉的剑刃。
两剑相交。
没有金铁交鸣的声音。
是"咔"的一声。
陆沉的厚背剑砍在锈剑剑尖上,本该把那柄破剑斩断——但断的不是锈剑。
是陆沉的剑。
从剑尖往下三寸,厚背剑的刃口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砍豁了,是从内部裂开的,像那天青石裂开一样,从里面往外蔓延。裂纹爬过刃口,爬过剑脊,一直爬到剑镡附近。然后整柄剑从中间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沉握着半截断剑,愣在原地。
场子安静了。
乙等场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怎么回事",然后被方教习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剑。断口光滑,像被刀切的。他拿手指摸了摸断口——
手指缩回来了。
"凉的。"
他抬头看沈渚寒,眼神变了。不是轻蔑,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你那把剑——"
"你的剑太脆。"沈渚寒说。
不是他的剑厉害。是对方的剑不够结实。锈剑推过去的时候,剑意顺着剑身传导过去,像一股冷流灌进对方剑刃内部,从里面把结构破坏了。就像青石从内部裂开一样。不是力道大,是那股冷意渗进去了,把铁里的东西冻脆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韩教习说的"不许对人出剑",他刚才出了一剑。虽然没伤到人,但剑意确实碰到了人。
他看向韩教习。
韩教习站在场边,脸色不好看。他看了看地上的断剑,又看了看沈渚寒手里的锈剑,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一场,丙等胜。"
声音干涩。
陆沉握着半截断剑退了下去。乙等场那边有人扶他,他摇头,自己走回队伍里,脸色发白。
第二场,赵大夯对乙等场第二席。大夯的宽刃短剑劈过去,对方一格挡,大夯力气大,把对方逼退了两步,但剑法粗糙,被对方抓住破绽一剑点在肩膀上,输了。
第三场,孙二狗对乙等场第一席方铁山。方铁山果然狠,一剑劈下来,孙二狗举剑硬接,两剑相碰,孙二狗的剑没断,但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方铁山第二剑直取面门,孙二狗躲不开,被剑背拍在脸上,鼻血喷了一地,倒在地上。
二比一。
丙等场输了两场,赢了一场。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第一场。
不是赵大夯的力气,不是孙二狗的血。是那个拿锈剑的少年,一剑把乙等场第三席的剑从内部劈断了。
方教习走过来,拨着手里的念珠,站在沈渚寒面前。
"你叫什么?"
"沈渚寒。"
"哪来的?"
"江渚村。"
方教习看了他很久。念珠停了。
"你那把剑,不是凡铁。"
"我知道。"
"你知道?"方教习的眼神变了,"你知道还拿来劈人家的剑?"
"没劈人。劈的是剑。"
"一样。"方教习拨了一下念珠,"剑上有剑意。你那股剑意——不对劲。不是乙等场该有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韩教习。"
韩教习走过来。
"这小子,丙等留不住。"
"什么意思?"
"升等。"方教习说,"虽然总比分输了,但他这一场赢得漂亮。按规矩,胜者可以升等。让他去乙等场吧。"
韩教习沉默了一会儿。
"他才来几天。"
"几天不重要。剑不等人。"方教习看了沈渚寒一眼,"小子,你愿不愿意去乙等场?"
沈渚寒想了想。
乙等场。升等。离甲等更近一步。能接触更多的人,更多的剑法,更多的消息。
但他想起韩教习说的"不许对人出剑"。
"去。"
一个字。
方教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韩教习走到沈渚寒面前,压低声音。
"乙等场不是丙等场。那边的人更狠,更傲,也更——复杂。你那把剑,在乙等场会惹更多麻烦。你自己掂量。"
"掂量了。"
"行。"韩教习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明天开始去乙等场报到。卯时,别迟到。"
沈渚寒收了剑,裹好油布,系回腰间。
柳阿蛮从人群里挤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兄弟!你升了!乙等场!你才来几天啊!"
"几天。"
"我听说乙等场有剑谱看。还有专门的练剑场,比丙等场大三倍。而且——"柳阿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乙等场的教习方老头,据说藏了一屋子剑书。你要是表现好,他能让你翻翻。"
沈渚寒没接话。他看着远处方教习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断剑。
剑意从内部破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锈剑。剑尖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正在慢慢化开。
他不知道这股剑意还能做什么。但方教习说"不是乙等场该有的东西"——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不是乙等场该有的。
那该是哪里的?
他摸了摸胸口。铁牌安安静静的,不烫也不凉。
他转身往厢房走。身后柳阿蛮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乙等场的好处,他没听进去。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断腿老头说过,他见过类似的剑法。
老头还在剑州城里。无归楼还在。
他该去找他。
但不是今天。今天先把这个"丙等剑籍"的事了了。升等要换牌子,换铺位,换伙食——虽然丙等和乙等的伙食据说差别不大,但至少馒头不馊了。
他推开厢房门。
通铺上空了。瘦竹竿不在,胖子不在,矮墩墩的也不在。都去练剑场了。他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突然觉得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他坐下来,拿粗布擦剑。
擦着擦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柳阿蛮的。柳阿蛮的脚步轻,这个人重。不是韩教习的。韩教习的脚步稳,这个人急。
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十六七岁,面容清秀,穿乙等场的青色短衫,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是竹子的——和顾少清的跟班一样的款式,但做工更好,竹鞘上刻着花纹。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渚寒。
"你就是沈渚寒?"
"是。"
"乙等场,第七席,宋清辞。"少年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我来跟你说件事。"
"说。"
"你今天那一剑,劈断了陆沉的剑。陆沉是乙等场第三席,他丢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有人——乙等场第一席方铁山是他的表哥。"
沈渚寒擦剑的手没停。
"所以?"
"所以你升到乙等场,第一天就会有人找你麻烦。"宋清辞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我不是来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乙等场不比丙等场。丙等场是劈柴的,乙等场是玩命的。你那把剑再邪门,也挡不住人多。"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宋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你的剑意。"
沈渚寒的手停了。
"昨天小论剑预选,我在场边看的。你劈青石那一下,我离得近。那股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渚寒的锈剑,"不是普通的剑意。是'凝'过的。"
"凝?"
"凝意。剑意凝成形,才能从内部破坏物体。丙等生里没人懂这个。乙等场里也没几个。甲等场倒是有几个——但他们的凝意是热的,刚的,猛的。你的是冷的。凉的。从里面往外走的。"
他顿了顿。
"你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
"没跟谁学能凝出剑意?"宋清辞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荒谬,"你知道剑意凝形有多难吗?乙等场四十七个人,能凝出剑意的不到五个。甲等场三十二个人,能凝形的不到十个。你——"
他看着沈渚寒的脸。
"你到底什么来路?"
沈渚寒把锈剑擦完,重新裹上油布。
"江渚村。"
"江渚村?"宋清辞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没听过。剑州城方圆百里没有叫江渚村的。"
"下游。江边。"
"下游……"宋清辞念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记忆,"江边……寒渚?"
沈渚寒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寒渚。"宋清辞看着他,"我听过一个说法。江下游有个地方叫寒渚,三百年前出过一档子事,后来那地方就没人去了。你——"
他盯着沈渚寒的眼睛。
"你该不会是从寒渚来的吧?"
沈渚寒没说话。
他低头系好油布包的草绳,打了个死结。
"明天乙等场见。"
宋清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屋里又安静了。
沈渚寒坐在铺板上,手指捏着草绳的结,捏了很久。
寒渚。
又一个人提到了这两个字。
先是断腿老头。然后是铁牌。然后是残诀。现在是一个乙等场的陌生少年。
他摸了摸胸口。铁牌贴着心口,安安静静的。
但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怎么都平不了。
他躺下来,面朝墙。
明天去乙等场。
后天去找断腿老头。
他得搞清楚,寒渚到底是个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