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等场在剑馆后院,穿过一道月洞门就是。
沈渚寒第二天卯时到的。门还没开,已经有七八个人站在门口等着了。和丙等场不同,这些人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磨刀石声,没有打闹。他们各自站着,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拿布擦剑,有的盯着地面发呆。安静得像一群石雕。
他走到最后面站着。
门开了。一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灰色长袍,手里一串念珠,正是昨天那个方教习。他扫了一眼门口的人,目光在沈渚寒身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
"是。"
"丙等升上来的?"
"是。"
方教习没多问。他转身往里走,其他人跟进去,沈渚寒跟在最后。
乙等场的练剑场比丙等大三倍不止。地面铺的是青石板,不是泥地。木桩换成了铁桩,碗口粗,半人高,桩身上有剑痕,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的铁皮都被削薄了。场子东边有一排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剑器——有完整的,有断的,有生锈的,有崭新的,像个小兵器库。
"今天练凝意。"
方教习站在场子中间,念珠拨了一下。
"丙等场练的是劈、刺、格、挡。乙等场不练这些。你们已经会了。乙等场练的是意。剑意。凝意。"
他走到铁桩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铁桩表面。
没有出剑。只是两根手指。
但铁桩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桩身上的铁屑簌簌往下掉,从他指尖点过的地方开始,一层薄薄的铁锈像干泥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胎。
"凝意,就是把你的剑意从散的变成聚的。散的剑意像水,泼出去就散了。聚的剑意像冰,凝成一块,才能凿穿东西。"
他收回手指。
"昨天丙等场有个小子,一剑劈断了陆沉的剑。那不是力气大,是剑意凝了形,从内部破坏了剑身结构。你们今天要学的就是这个——把剑意凝到指尖,凝到剑尖,凝到能在一块铁上留下痕迹。"
他环视一圈。
"从今天开始,每天卯时到辰时,练凝意。辰时到巳时,对练。其余时间自己安排。丙等升上来的那个——沈渚寒,你过来。"
沈渚寒走过去。
"你昨天那一下,剑意是凝了。但凝得粗糙。你那股冷意是散着出来的,不是收着出来的。散着出,威力大但控制差。你今天先跟他们一起练,别急着对练。"
"好。"
方教习拨了一下念珠,转身走了。
沈渚寒走到铁桩前。他学着方教习的样子,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铁桩表面。
凝意。
怎么凝?
他闭了一下眼。试着去想昨天出剑时候的感觉——那股冷意从心里出来,顺着脊背往下走,走到手,走到指尖。他试着把那股冷意往指尖赶。
指尖凉了。
但铁桩没反应。
他加了点力道。指尖更凉了,凉到发麻。铁桩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像冬天哈气在玻璃上。
但还是没有像方教习那样让铁锈剥落。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一样。指尖凉,铁桩表面起雾,仅此而已。
"你那样不行。"
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渚寒转头。一个少年靠在铁桩架上,二十来岁,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圈发黑。他穿乙等场的青色短衫,但袖子空荡荡的——不是袖子大,是胳膊太细。他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风吹就能倒的那种。
但他眼睛很亮。
不是柳阿蛮那种好奇的亮,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亮。
"你那股冷意是从心里出来的,对吧?"少年说,"你越使劲想,它越散。因为你把'想'当成了'逼'。意不是逼出来的,是引出来的。"
"你是谁?"
"乙等场,第十二席。名字不重要。他们都叫我废脉人。"
"废脉?"
"经脉废了。"少年抬起右手,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条长长的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小时候练剑走火入魔,经脉断了三条。大夫说这辈子别想凝出剑意了。"
他笑了笑,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但我偏凝出来了。"
他伸出食指,点在身边一根铁桩上。
铁桩没响。没剥落。但桩身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指甲盖大小,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进去的。
"我不靠经脉。我靠骨头。"
"骨头?"
"剑意从骨头里走,不走经脉。慢,但稳。而且——"他收回手指,"不会被反噬。"
沈渚寒看着那个凹痕。
"你教我?"
"不教。"废脉人摇头,"我自己的路,不适合你。你的剑意是冷的,从心里走。硬改成骨头走,会岔。"
"那你说我那样不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想'。"废脉人看着他,"你昨天劈石头、断剑,哪一次是想了半天才出的手?都是被人逼到跟前了,本能反应。本能出来的意才是最聚的。你现在站在这里,没人逼你,你硬想,想出来的就是散的。"
他顿了顿。
"回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别想剑意。想别的事。等你不想了,它自己会出来。"
沈渚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废脉人靠在架子上,仰头看着天。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
"丙等场升上来的,拿一柄锈剑,剑意是冷的,从内部破坏物体。而且——"他低下头,看着沈渚寒腰间的油布包,"你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死人味。"
沈渚寒的手顿了。
"你杀过人。"废脉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最近。是以前。很久以前。那种味道渗进骨头里了,洗不掉。你以为你忘了,但它还在。"
他转过身,往场子另一头走。
"别想剑意。想别的事。想你杀过的那个人。"
他走了。
沈渚寒站在铁桩前,手指还点着铁桩表面。指尖的凉意慢慢退了,铁桩上的白雾也散了。
他收回手。
废脉人说的对。他确实杀过人。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在江渚村之前。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那个人——
他不想了。
他转身走向场子边缘,找了个角落坐下。不练了。今天不练了。
他靠着墙,闭上眼。
不想剑意。
想别的事。
想周二丫掰给他的那半块红薯。想老赵多给他盛的半碗粥。想老灰手腕上那层正在蔓延的白色。想陆沉低头看着断剑时发白的脸。
想这些。
不想剑。
不想死人。
不想寒渚。
他想了一上午。
到辰时,方教习回来了,对练开始。沈渚寒被安排和第十二席——就是废脉人——对练。废脉人拿了一柄木剑,沈渚寒还是用锈剑。
"点到为止。"方教习说。
废脉人木剑一抖,剑尖点向沈渚寒的肩膀。慢。很慢。慢到沈渚寒觉得他不是在比试,是在喂招。
他拿锈剑格了一下。木剑和锈剑碰在一起,没有声音。废脉人收剑,退了一步。
"你刚才凝了。"
"没有。"
"凝了。"废脉人肯定地说,"你格挡的时候,指尖凉了一下。虽然没出来,但动了。"
他又攻了一剑。这次更慢。
沈渚寒格挡。指尖又凉了一下。
"第二次。"废脉人说,"比第一次强。你别管剑意,就管凉。凉了就对了。"
一下午对练下来,沈渚寒格了废脉人三十七剑。三十七次格挡,指尖凉了十九次。有几次凉意顺着剑身传到了锈剑上,剑尖结了一层薄霜,又化了。
方教习站在场边看着,没说话。念珠拨了十九下。
散场的时候天快黑了。乙等场的人陆续走了,沈渚寒收拾油布包,废脉人走过来。
"明天继续。"
"嗯。"
"你那股冷意,不是普通的凝意。"废脉人靠在门框上,和昨天宋清辞一样的姿势,但气质完全不同,"普通凝意是热的、刚的、猛的。你的是凉的、柔的、往里走的。方教习说乙等场没几个人能凝出剑意——他错了。不是没几个人。是根本没人凝出过你这种。"
"为什么?"
"因为你的意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废脉人看着他的眼睛,"你天生就这样。剑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骨头、血、肉。别人要练,你不用练。你只要别把它憋死就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天晚上,无归楼。断腿老头想见你。别跟任何人说。"
门关上了。
沈渚寒站在空荡荡的练剑场里,手指捏着油布包的草绳。
后天。
无归楼。
断腿老头。
他早就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