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天破比平时起得晚。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光。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脑子不够用。凤璃把一个长相同他一样的男人推下了火海，这事的真假先不论，关键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男人又是谁？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凤璃的声音先从灯里飘出来了："醒了？"
"嗯。"
"你今天去哪儿？"
"回趟老宅。"程天破站起来穿衣裳，"我爹那些旧东西都堆在老宅里。你不是说那盏灯是程家祖上传下来的吗？我想回去翻翻，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凤璃没反对。程家老宅在青河镇北边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离铺子隔着三条街。那宅子比铺子更破，院子里的草长得半人高，正屋的房梁塌了一角，用木板撑着才没全垮。程天破上一次回来还是半年前给他爹上坟的时候，开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得他直呛。
"你祖上就住这种地方？"凤璃从灯里探出头来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祖上阔过，传到我这儿就穷了。"程天破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推开正屋的门，屋里头堆着他爹留下的那些旧书旧纸，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找了个角落把东西一摞一摞搬出来，翻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
正失望呢，他脚底下一块地砖踩上去的声响不太对，那砖好像是空心的。他蹲下来拿手指叩了叩，果然底下是空的。他找了根铁棍把砖撬开，底下是个浅坑，坑里搁着一只木匣子，匣面上刻着一道纹路，跟他手臂上那枚灯焰印记一样。
程天破的心跳加快了。他把木匣子取出来，拂掉上面的灰，打开。里面躺着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已经发黑了，映不出人影。镜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
他正想凑近了读那些字，怀里的青铜灯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蓝焰暴涨，凤璃的身影不由自主地从灯里冲了出来，整个人扑在那面铜镜前头，魂体微微发颤。
"这面镜子……我见过。"她的声音变了调，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恐惧交织的神色。
程天破从没见过她这样，不禁开口问："什么时候见过？"
凤璃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悬在镜面上方两寸的地方，微微发抖，像那面镜子是活的，会咬人。她闭了闭眼，像是在做心理准备，然后指尖猛地按了下去。
程天破看见她的指尖碰到镜面的那一瞬，整面铜镜的表面骤然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那光从镜面蔓延开来，像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然后镜面里涌出了一幅画面——满天的火光中，一个女人跪在高台上，高台四周密密麻麻站着人，穿着各色衣裳，有的手里拿着剑，有的拿着符，有的拿着法器，天上还有一群白衣服的人浮在半空。所有人都在看着高台中央。高台中央跪着一个女人。
那是凤璃。
她穿着一身血染透的红衣，头发散着，手腕脚腕上拴着金色的锁链。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血痕，可她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的炭。她张着嘴在喊什么，程天破听不见声音，但从她的口型能辨认出那几个字——
"停下来。"
没有人停。天上那些白衣服的人齐齐举起手，一道粗壮的紫色天雷从云层中劈落，直直打在凤璃身上。她整个人往下一沉，嘴角涌出金色的血，但她没有倒下。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锁链哗啦作响，她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
一圈金色的光罩从她掌心扩散开来，把那道天雷挡在了三寸之外。可四面八方的人同时出手了——剑光、符光、黑色的锁链、银白的刀光，几百道攻击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身上的金色光罩碎了。
程天破看着那些光芒穿透凤璃的身体，像穿透一张薄纸。她的红衣被割裂了，血从几十道伤口里涌出来，把她脚下的白石高台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可她还没有倒。她半跪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向前方。
画面外有一个人影走向她。
程天破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截青灰色的衣袖，那人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
那人走到凤璃面前，把灯举起来。灯亮了，金色的火焰从灯盏里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光刃。凤璃抬头看着那个人，似使出全身力气对他喊：“快走。”
青灰衣袖的人影没有走。他手里的灯往前一送，那道金色的光刃直直劈向凤璃的胸口。凤璃的嘴张开了，她喊了什么，但声音被画面的碎裂切断了。金光没入她的胸口，她的身体从内而外地亮起来，像一团火从骨头里往外烧。
程天破猛地向后一倒，铜镜从他手里滑落，啪地扣在地面上。镜面的红光倏地消失，恢复了之前那副黑沉沉的模样。
程天破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他刚才看见的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凤璃被万箭穿心、被天雷劈中、被那盏灯的金光贯穿胸口，那一幕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跟着疼。
他抬起头来看向凤璃。
凤璃还站在原地，但她的状态比之前更糟了。她的魂体在剧烈地闪烁，一会儿凝实一会儿透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盯着那面扣在地上的铜镜，嘴唇颤抖："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你慢慢说，不着急。"
凤璃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那个提灯的人，是我找来杀我的。"
程天破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让他杀你？"
凤璃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而悲伤，"那场围杀我本来能逃。我拆了天雷阵，伤了领头的三个人，外围的包围圈已经松了。可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他们就会拿所有人出气，那些跟着我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
"所以我叫他来。他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我。这样那些跟着我的人就能活。这样……"她的声音哽了一下，"这样那些真相就不会被彻底抹掉。"
程天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喉咙像被人攥紧了。他想问她"那个人是不是长得跟我一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人的脸始终没有出现在镜子里，只有一截青灰色的衣袖和一盏金色的灯。
但他知道那是谁。凤璃说过很多次了，火海里的提灯男人，身形跟他一模一样。
"那个人，"程天破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后来呢？"
凤璃沉默了很久。她望着那面铜镜，眼神空茫茫的。
"他死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程天破的心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杀了我之后，那些人没有放过他。他们说他是'逆命者'，是我的同党。他被押上同一座高台，被同样的天雷劈、万箭穿——"
她说不下去了。她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红衣散落在地面上，像一朵被踩碎的花。程天破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凤璃。"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抬头。
"那个人的脸，你看见了吗？"
凤璃慢慢抬起头来。她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像在核对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凝了一瞬，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看见了。"
"是——"
"是。"她打断他，声音又轻又颤，"是你。"
程天破悬着的手终于落了下去。他的掌心贴在她肩上，凉丝丝的，但能感觉到魂体微微的温度。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那我不跑了。"他说，"你欠他的债，我替他还。你欠我的，以后再慢慢说。"
凤璃抬起头来看他，那双通红的眼里闪着泪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几下，最终只挤出来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