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整个世界像是被冻住了,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凝住。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段亦川,但焦距已经散了,好似是透过段亦川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一下一下。
段亦川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等着。领口还敞着,那道弹痕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江寻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慢慢漫上来的,充盈在了眼眶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又把话咽回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两分钟分钟,也许更长。他忽然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茶几边沿,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抖:
“段局……我……我先走了。”
段亦川也跟着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落在江寻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
“去吧。”
江寻微微鞠了一躬,弯下腰的那个瞬间,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承不住了,他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直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有些急,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响。走到玄关,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客厅的灯从背后照过来,把段亦川的影子拉得很长。段亦川还站在沙发前,看着他。
“您早点休息。”
江寻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段亦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坐回沙发上,身体陷进靠垫里,偏过头,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半杯凉透的水上。
他坐了很久。后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嚓”一声,火苗跳了跳,他把烟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又暗下去,一缕灰白色的烟从唇间溢出来,慢悠悠地升上去,盘在灯下,又被微风吹散。
他靠在沙发背上,又吸了一口。
烟熏到了眼睛,一滴泪落在了手背……
目光落在自己挽起的袖口上。他撩起袖口往上推了推,大臂内侧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大约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微微凸起,弯弯的弧度。
那是江怀远打的。也他挨过最重的一次打。
那年夏天,热得柏油路面都发软。队里接到线报,说城东废弃水泥厂里藏着一批货,江怀远带人过去摸排。段亦川那会儿刚跟了江怀远不到两年,年轻,气盛,浑身的血都是烫的。到了现场,江怀远让他在外围警戒,自己带两个人进去探。段亦川在外围蹲了不到十分钟,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响动。他没等命令,没等信号,什么也没等,拔了枪就往里冲。
他冲进厂房的时候,角落里蹲着一个毒贩,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看见他就往他脚边扔了过来。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圆形的,上面有个小红点在跳。六秒倒计时。他低头看着那个东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那六秒像是被人拉长了六百年,长得他连呼吸都骤停了。
然后一个人影从侧面冲过来,一把将他扑倒。江怀远把他压在身底,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把他往地上摁,另一只手捡起那个东西往远处甩,胳膊和上半身把他整个头都护住了。炸药在十几米外炸开,轰的一声,气浪掀过来,碎屑扑了他们一身。段亦川趴在地上,被江怀远压得死死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所幸,两个人都没受太重的伤。
回到家,江怀远把门一关,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段亦川脸上。那一巴掌极重,段亦川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你他妈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江怀远吼得很大声,声音整个屋子都在震。段亦川吓住了。他跟了江怀远快两年,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那双平时普遍温温和和的眼睛里烧着怒火和后怕,吓得段亦川一个字都不敢回。
然后江怀远从抽屉里抽出了那根藤条。
“趴下。”
段亦川趴到了沙发上。
……
藤条落下来,一下一下抽在他裸露的后背上。藤条抽在皮肉上,疼得他整个人绷直了身体。他咬着沙发靠垫的皮面,牙关咬得嘎吱作响,但没一会儿就咬不住了,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闷哼。藤条一下一下地抽,很疼,很疼,后背像是被火一道道烤过,他忍不住了,眼泪淌了满脸,小声地喊师父,说疼。但江怀远没停。
他侧身乱动的时候,那一记极重的藤条落了下来,本应该落在后背的藤条落在了他的大臂上。“啪”的一声脆响,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藤条当场断了。段亦川胳膊上那一处皮肉绽开,血珠往外蹦,顺着胳膊淌下来。他捂着胳膊蜷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声地抽泣着:
“师父,徒弟知道错了……别打了……别打了……”
后来上药的时候,江怀远坐在他身边,手指蘸着药膏抹在他后背和胳膊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棱子肿得老高,药膏抹上去的时候段亦川疼得直抽气,他咬着牙不吱声,不想再惹师父不快。上完了药,江怀远把药膏搁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段亦川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川儿,我不该下这么重的手,对不起。”
段亦川愣住了。他看着江怀远的脸,那张总是沉稳的、不动声色的脸上,眼角的纹路深了很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发亮。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江怀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出了声。江怀远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脑勺,掌心温热,他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他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徒弟。
段亦川趴在他肩上,感觉到一颗滚烫的、带着湿意的水珠,落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段亦川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烟头烧到了末端,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左手搭在右臂那道旧疤上,指尖来回地摩挲着那道浅白的印子。
他现在多希望师父能再打他一次啊。
再狠狠地打他一顿,一边骂他混账,一边用藤条把他抽得满屋子躲。打完了,坐下来给他上药,然后一声不响地坐在旁边,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最后伸手揉一把他的头发。
可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