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破需要外出几日，他背了个布包袱，把青铜灯用旧棉袄裹了又裹塞在包袱最里头。

往邻县去的官道要走两天。头一天下午经过一片山坡的时候天就阴下来了，乌云压得极低，风里裹着湿漉漉的潮气，像是要下雨。程天破本想加快脚步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集镇，可那雨来得比他想得快，才过申时，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了。

他躲雨的时候看见路边有条岔道，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平安村"三个字，木牌下面拴着一根红布条，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了。

"进村避避吧。"程天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顺着岔道拐了进去。

程天破走进村口的时候，看见老槐树的枝丫上系满了红布条，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飘，那样子透着诡异。

"这村子有点怪。"凤璃的声音从包袱里透出来。

"怎么怪？"

"太安静了。"

程天破这才注意到，这村子确实安静得过分。那些土坯房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板从里面闩着，烟囱里也不冒烟，像是整村的人都睡着了。

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叩了叩门板，没人应，又叩了几下，门板后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过路的，雨太大想借宿一晚。大爷行个方便……"

门里头的声音打断他，"别敲了，去村尾祠堂吧，祠堂里有空房。"

程天破站在雨里愣了愣，还想再问两句，门板里头已经没了动静。他只好按那人说的往村尾走，果然在村子最里头看见一座半旧的祠堂。祠堂大门开着，里头黑乎乎的，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

他进了祠堂，把门掩上，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把祠堂里几盏油灯都点亮了。这祠堂不大，正中供着几排牌位，两侧各有一间空的耳房。

程天破把干草铺了铺，靠着墙坐下来，把青铜灯从包袱里取出来。蓝焰一亮，整间祠堂顿时添了一股清幽幽的光。凤璃从灯里探出身，半透明的身影在祠堂里转了转，目光落在那排牌位上。

她扫了一眼那些牌位上的字，"大户人家，祠堂修得不错。"

程天破凑过去看了看，忽然注意到最下面一排牌位中间缺了一块，像是被人拿走了，留了个空位在那儿。

"少了一副。"他指了指那个空位。

凤璃点头："不只少了一副。最上面那排也少了两副。这三副牌位不知是什么时候没的。"

程天破把这事记在心里，也没深想。雨声唰唰的，祠堂里倒是暖和，他靠着墙打了个盹儿。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锣鼓声把他吵醒了。

他睁开眼，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还深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半张脸，冷白的光从祠堂窗棂里透进来。那阵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起初像是隔着很远，渐渐地越来越近，咚咚锵锵的，夹着胡琴和唢呐，调子咿咿呀呀的，是唱戏的动静。

程天破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这大半夜的谁唱戏？"

凤璃也从灯里探出来，面色微凝："出去看看。"

程天破出了祠堂。月光照得村路亮堂堂的，那些紧闭的门窗依然紧闭着，没有一家点灯。可那唱戏声确实越来越近了，清清楚楚地从村子中间传过来，锣鼓喧天，热热闹闹的，像赶上什么大喜的日子。

他循着声音走了几十步，拐过一片土坯房，眼前豁然一亮，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座戏台。

那戏台不大，木头搭的，顶棚盖着红布，四角挂着红绸灯笼。台上亮着油灯，照得整座台子通明，戏台正中央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金字："永庆戏班"。几个穿着戏服的演员正在台上唱，一个花旦甩着水袖，一个老生捻着胡须，边上还有几个敲锣打鼓的，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程天破站在台下看着，只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眯起眼仔细看台上的人，那些演员脸涂得雪白，腮红艳得像要滴血，眉眼画得又浓又黑。他们的动作很流畅，唱腔也圆润，可程天破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在台上走步的时候，身下没有影子。

灯笼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去，台上每个角落都是亮的，可那些演员全都没有影子，不单是他们，连那些乐器、桌案、道具，一样都没有影子。

程天破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把瓜子壳。再往四周扫了一眼，台下的空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瓜子壳和花生皮，像是曾经有很多人坐在这里看过戏。

可台下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你再看那边。"凤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程天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戏台两侧各有一排纸扎的人偶，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他们面前还摆着茶碗和点心。那些人偶的脸上画着五官，每个人的眉眼都栩栩如生，像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台上的演出。

程天破数了数，左边十四尊，右边十三尊。一共二十七尊纸人。他刚数完，台上那个花旦的水袖啪地一收，唱腔戛然而止。她转过身来，涂着浓重油彩的脸正对着台下的程天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甜笑。

"客官，轮到您点戏了。"

程天破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似的发不出声音。台上的花旦见他不动，又笑了笑，水袖一挥，台前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凭空多了一碟花生和一盏热茶。她冲程天破招了招手，那手势又软又媚，像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坐吧坐吧，"她说，"好久没人来看戏了。客官点一出，咱们给您唱一出。"

程天破的腿开始不听使唤地往前迈。他脑子里拼命喊"别动"，可身体像被什么线牵着似的，一步一步朝那把空椅子走过去。走到椅子跟前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台上那排纸人偶里有一个转过头来，纸糊的脸朝他这边侧着，那张画出来的嘴慢慢咧开了。

就在这时候，他袖子里那盏青铜灯猛地动了一下。

一股冰凉的气流从袖口窜出来，直冲他面门。程天破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浇醒，猛地打了个激灵，后撤了一大步，把椅子撞翻了。

凤璃的身影在月光下浮现，红衣在半空中猎猎翻动，她抬手一点蓝光弹出去，正中戏台中央那盏油灯。灯焰扑地灭了，整座戏台暗了一瞬。那些演员的锣鼓声骤然停了，所有演员同时转过脸来，二十多张油彩浓重的脸齐齐对着凤璃的方向。

凤璃面不改色："摄魂阵。这戏台是阵眼，台下那排纸人里封着活人的魂。唱戏越久，魂魄被替换得越多。你刚才差点坐下去，再坐一盏茶的工夫，你的魂就跟台面上那些纸人换了。"

程天破后脊梁一阵发凉，连忙又退了几步。凤璃的身影也在月光下淡了几分，她的魂体本就不算稳，刚才强出一招已经有些勉强。

台上那个花旦看着凤璃，脸上的笑容垮了三分。她歪了歪头盯着凤璃看了几息，忽然用一种变了调的声音说："你……你不是人。"

凤璃没理她，对程天破说："回祠堂。"

程天破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锣鼓声，比刚才更急更密，像是催着追上来。他没敢回头，一口气冲到祠堂门口推门进去，哐当把门板关严实了。门板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无数纸片在拍打门板，沙沙沙的，持续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下去。

程天破喘着粗气靠在门板上，感觉两条腿都是软的。凤璃从灯里慢慢现出来，面色比之前白了一些，但神色还算镇定。

"那戏班是什么东西？"程天破缓过气来问她。

"一群冤魂。"凤璃靠在供桌边上，"怨气很重，但跟一般的厉鬼不一样。他们的怨气是散的，像被什么东西拢在一起强行捏成了一个整体。那个戏台就是拢住他们的容器。而台下的纸人……"

"纸人里头封着活人的魂？"程天破接上她的话。

"对，他们在找替身。每唱一场戏，台下的活人就会被他们拉进去一个，魂被封进纸人里，身体空出来就被台上的冤魂拿去用了。"

程天破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二十七尊纸人。纸人脸上的五官全是活的，被替换进去的活人魂魄，困在纸壳子里出不来。而台上那群演员，每一个都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皮囊。

"这戏班是怎么死的？"他问。

凤璃摇头："不清楚，但能形成这么强的怨气和这么完整的摄魂阵，背后一定有人在做手脚，可能是白幡会，也可能是别的人。"

程天破靠着墙坐下来，把青铜灯搁在膝上。外面的锣鼓声已经彻底停了，夜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格一格的白。他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敲那户人家的门，里头的人让我来祠堂住。他知道这里有戏台。他让我来祠堂，是躲开戏台的意思。"

凤璃默然片刻："这村子里应该还有人活着，只是他们不敢在夜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