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悬在他睫毛上的、混杂着油污和血丝的汗水,终于不堪重负,沿着他青灰色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啪嗒”。
声音细微,却在此刻死寂的舱室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我瘫坐在距离那颗“明珠”——或者说,那个包裹在透明介质中的、搏动着的生物脑干——大约五米远的地方。
冰冷的甲板寒气透过湿透的作战服,侵入骨髓,但远不及我双手传来的痛楚。
虎口完全撕裂,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痂混着新鲜的血珠,粘腻地糊在手掌和权杖冰冷的杖身上。
每一次轻微的牵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火辣辣的刺痛。
但我不敢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固在沈教授那声凄厉的、近乎崩溃的尖叫之后,所指向的东西上。
沈教授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瘫在囚笼边缘。
他那副厚瓶底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上沾染了飞溅的油污和血点,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囚笼内那幽蓝脉动的核心,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重得能砸穿耳膜。
“……活的……是活的……它在呼吸……通过神经……连接着……连接着整条船……”
他说的没错。
那根本不是什么明珠。
幽蓝色的光芒源于某种透明的、类似凝胶的介质,紧紧包裹着一团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纠缠盘绕的暗色组织——它有着清晰的、如同树木根系般蔓延的神经纤维束,这些纤维束并非静止,而是随着那幽蓝光芒的脉动,极其缓慢地舒张、收缩,像一颗沉睡的、却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介质之外,更多纤细如蛛丝、近乎透明的触须,从囚笼底部延伸出去,深深扎入下方舱室的金属结构,消失在齿轮和轴承的阴影里。
它不是装饰品,也不是光源。
它是这艘千年龙船的心脏,是驱动这庞大、精密、恐怖机械的……原初脑干。
“长生……长生……”
一个嘶哑、破碎、充满了非人贪婪的声音,从斜刺里响起。
苏万全。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抱着头躲避金属碎片的动作。
他半跪在血泊里,脸上被铁屑划开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与之前凝固的血污混在一起,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如同破碎又粘合的陶俑。
但他的眼睛,那双之前被疯狂和恐惧彻底占据的眼睛,此刻却燃起了一种全新的、更加骇人的光。
那是发现终极秘宝的贪婪,是绝症患者看到救命稻草的偏执,是一种彻底抛弃了理性与畏惧的……献祭般的狂热。
他的目光,牢牢锁死了那团幽蓝脉动的脑干。
“是它……就是它……永动……长生的药引……”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夜枭般的低笑,“嘿嘿……都在这里……都在这活的东西里……”
“苏万全!别动!”我厉声喝道,试图撑起身体,但双臂酸软刺痛,几乎无法发力。
警告来得太迟。
或者说,对于此刻的苏万全来说,任何警告都已失效。
他像一头扑向腐肉的鬣狗,手脚并用,以一种扭曲而迅捷的姿势,猛地冲向那精钢囚笼!
他的目标明确得可怕——不是观察,不是研究,而是直接用手,去抠挖那被透明介质包裹的、正在搏动的生物脑干!
“住手!那东西不能碰!”沈教授的惊呼尖锐而绝望。
苏万全充耳不闻。
他扑到囚笼前,那五根沾满血污和铁锈的手指,穿过精钢栅栏的缝隙,狠狠地抓向那团幽蓝的脉动!
指尖触及透明介质表面的刹那——
“嗡——!!!”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从脚下金属地板、从四面八方的青铜墙壁、从头顶停滞的齿轮组中,同时传来的、低沉到极致的、仿佛来自远古海渊最底层的震动!
整艘“九幽龙船”,活了过来!
不,或许它一直活着,只是此刻,它的“神经”,被外来者的触碰,剧烈地刺激了!
“呜——嗷——”
那震动迅速转化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低沉悠长的鸣响。
不似机械,更像鲸歌,却充满了非人的、冰冷的意味,穿透耳膜,直接撞击在胸腔和颅骨内壁。
几乎在鸣响发出的同时,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只是扎入金属结构、近乎透明的纤细触须,猛地从地板缝隙、从齿轮的阴影、从舱壁的每一道裂痕中……疯狂地钻了出来!
它们比之前所见更加粗壮,表面泛着湿滑的、黏液般的光泽,尖端如同最灵敏的探针,扭动着,瞬间就找到了目标——苏万全那只还按在囚笼介质上的手臂。
噗!噗!噗!
十几根透明的触须,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精准地刺穿了苏万全小臂的作战服,深深扎入他的皮肉!
“呃啊——!!!”
苏万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扭曲到极致的惨嚎。
他试图抽手,但那触须扎得极深,且刺入的瞬间似乎就与他的血肉组织发生了某种可怕的连接。
更恐怖的变化紧随其后。
以触须刺入点为中心,苏万全手臂上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失去光泽!
仿佛皮下的血肉和水分正在被疯狂抽走,向着那扎入的触须尖端汇集。
他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随即又迅速塌陷下去。
触须本身,却微微鼓胀起来,表面那层黏液显得更加晶莹,并且开始沿着触须,向着囚笼内那团脉动的脑干缓缓输送着某种暗红色的、隐约带着光泽的流体。
那脑干的幽蓝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脉动的节奏,也明显加快了。
这台沉睡千年的“活机器”,正在识别“补给品”,并且……开始修补它自身严重的损伤(那些被我之前引发的金属疲劳和崩裂所破坏的齿轮与结构)!
苏万全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脸在短短几秒内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刷了一层灰白的墙粉。
皮肤下的脂肪和肌肉快速流失,眼眶深陷,颧骨突出。
他的嘴大大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
然而,最诡异的是,在他眼球逐渐变得浑浊、翻白的过程中,他的喉咙里,竟然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音调古怪扭曲的音节。
“……祭……归……墟……轮……回……”
那是……古疍家语?!
我浑身汗毛倒竖。
这机器不仅在抽取他的生命,似乎还在……读取他记忆深层,或者灵魂深处,与这片海域、与这个文明相关的碎片信息?
或者说,它在用这种方式,“识别”能量的属性?
不能让它完成“识别”和“修补”!
一旦苏万全被完全吸干,机器获得足够的“生物质能量”修复自身,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下一个补给品,或者被永远困死在这重新转动的钢铁地狱里!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根沉重的、沾满我鲜血的青铜权杖。
杖头的巫觋徽记——那个抽象的、仿佛人面又似海兽的图腾——在幽蓝与血光的映照下,似乎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是错觉吗?
是我血脉深处,那点稀薄的、一直若有若无的感应,在疯狂预警!
这根权杖,或许就是古代疍家巫觋操控这艘船、操控这种“活体机关”的钥匙!
苏万全的触碰是无序的、野蛮的入侵,引发了机器的防御性汲取。
而权杖代表的,可能是某种被识别为“权限”的东西!
赌了!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双手握住权杖中段,将其高高举起——对准了那些正在疯狂抽取苏万全的、连接着囚笼脑干的透明触须!
不是攻击,而是……接入!
杖头巫觋徽记,遥遥对准那脉动的幽蓝核心。
我将所有意念,所有刚刚在金属风暴中磨砺出的、对震动与能量的感知,甚至不惜主动催动那并不稳定、随时可能反噬的金手指,将一丝微弱的“气运掠夺”能力,混合着我的血,我的意志,狠狠“灌”向那巫觋徽记,再透过徽记,如同发出一道无形的指令,射向那疯狂脉动的脑干!
“嗡——!”
权杖剧烈震颤,杖身滚烫!
巫觋徽记猛地亮起一圈暗金色的、极其不稳定的光晕!
与此同时,囚笼内的脑干,幽蓝光芒剧烈波动,那些透明触须的扭动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和混乱!
成了!有反应!
但这还不够!
我只是强行“插入”了一个信号,引发了它的困惑,但并未获得真正的控制权,更无法命令它停止抽取!
苏万全的手臂已经大半干枯,触须正贪婪地向上蔓延,快要触及他的肩膀!
我必须……引导它!
不是阻止它吸收能量,而是改变这股能量的流向!
让它从修补船体,转向……做点别的!
我的视线疯狂扫视舱室。
排水闸门!
对了!
通往下层,可能也是通往真正海底遗迹入口的紧急排水闸门!
那闸门沉重无比,依靠船体本身的水力机关驱动,之前的混乱显然无法开启。
如果,如果能让这股被抽取的生命能量,混合机器自身的动力,去冲击那道闸门的机关……
念头电转间,我孤注一掷!
意念不再是简单的“插入”,而是化为一道尖锐的、充满“开启”、“疏通”、“向下”等模糊指令的冲击,透过权杖徽记,不顾一切地撞向那团脑干!
“噗!”
我喉头一甜,喷出一小口鲜血,溅在权杖上。
双手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
权杖徽记的金光猛地爆亮,随即又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能量对冲开始了!
以囚笼脑干为中心,一个扭曲的、混合着幽蓝光芒、暗红血丝以及不稳定金色光点的光团,骤然膨胀开来!
光团内部,能量乱流如同无数条暴怒的蟒蛇,疯狂撕扯、冲撞。
触须的抽取被强行分流,部分暗红流体开始紊乱地回流、冲刷着脑干自身的神经束,另一部分则被那扭曲光团牵引,隐隐有转向的迹象。
但机器本身的“意志”——或者说,那被巫觋设定的古老程序——在疯狂抵抗!
光团剧烈震荡,发出刺耳的、仿佛万千灵魂哀嚎的尖啸!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不再是齿轮舱室,而是无数破碎的、强行涌入的幻象!
我看到了!
幽暗的深海,巨大的、灯火通明的龙船破浪而行,甲板上站满了身穿古老疍家服饰、神情肃穆的人,他们向着船头那团幽蓝的光芒跪拜……我看到了狂暴的海啸,龙船在巨浪中挣扎,船上的巫觋首领手持与我相似的权杖,将最后一名活祭推入那团蓝光……我看到了龙船沉没,被泥沙掩埋,但那脑干的蓝光从未熄灭,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固执地脉动着,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触碰它的人,或者……等待被唤醒,执行下一次“航行”或“献祭”……
“不——!!!”
苏万全最后的、混杂着极致痛苦与一丝诡异解脱的嚎叫,将我从幻象中强行拉回。
眼前的光团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炸开!
无数光点和能量乱流四散飞溅,打在金属舱壁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那些透明触须,如同受到惊吓的毒蛇,猛地从苏万全残存的手臂上抽出,缩回了地板和墙壁的缝隙。
囚笼内的脑干,幽蓝光芒黯淡了近半,脉动也变得微弱而紊乱。
苏万全的身体,软软地滑落。
他彻底变成了一具可怖的干尸,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色,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舱顶。
他的尸体,恰好挂在了下方一根粗大的、如今已彻底停止转动的动力轴凸起上,随着船体残余的细微震动,微微晃荡。
而在他尸体正下方,那片被幽蓝光点和爆炸能量反复冲击过的金属地板,发出了“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中央区域,一片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甲板,开始下陷、旋转,带动着上面堆积的金属碎片和血污,缓缓沉降,露出下方一个……深邃的、边缘不规则的洞口。
洞口内,并非黑暗。
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幽冷的湛蓝色光芒,从下方缓缓弥漫上来。
光芒中,隐约能看到旋转的、如同液体般的波纹,以及……更多庞大而模糊的、非自然的轮廓阴影。
那不是通道。
那像是一个被强行撕开的、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漩涡入口。
幽冷的蓝光,无声地旋转着,将周围地板上散落的一些小块金属残骸、破碎的齿轮零件,缓缓地……吸入那旋转的波纹之中,消失不见。
沈教授瘫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疤抱着自己废掉的手,在角落里痛苦地呻吟。
我撑着权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视野阵阵发黑。
我盯着那不断旋转、散发着幽冷蓝光、吞噬着残骸的漩涡洞口,喉咙里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然后,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钢铁坟墓中响起,一字一顿: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