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个冰冷、高傲、带着无尽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虚弱的意念,直接传入陆离即将沉寂的识海:
“捡到它……就是你的死期。”
陆离的意识在剧痛与失血带来的黑暗中沉浮,那道意念如同毒刺,却奇异地刺激了他一丝清醒。
他勉强聚焦昏沉的视线,握着琥珀道珠的左手传来冰冷的触感和内部那团阴影不祥的蠕动。
圣坛周围,巨像崩散后的污浊液体还在哗哗流淌,腥臭刺鼻。
“陆离!”白璃带着哭腔的呼唤和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一股柔和却带着血腥气的妖力渡入他几乎冻结的经脉。
磐石沉重的喘息也近在咫尺,他显然伤得不轻。
陆离咳出两口淤血,眼前阵阵发黑,但万象坛核心仍在运转,强行吊住他一口生机。
他目光艰难地转向圣坛中央——那里,浊流退去后,被冲刷得露出底色的湛蓝平台中央,靠立着一根由水流自然形成的、晶莹剔透的石柱。
而石柱下方,并非圣坛光晕,而是……一具骸骨。
一具几乎与石柱底部融为一体、呈现出半石半玉质感的骸骨。
它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脊背却微微佝偻,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头颅低垂,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岁月和某种力量的侵蚀让它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灰败光泽,只有指尖和几处关节,还残留着些许未曾完全石化的、属于生物的惨白色。
“哥……哥……?”
一声嘶哑、破碎、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呻吟,从磐石背上响起。
是瘴婆。
她那双一直浑浊死寂的眼睛,此刻瞪得巨大,布满血丝,倒映着那具骸骨的形态。
枯瘦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不……不是的……”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尖利,突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啊——!!!”
那叫声里蕴含的绝望和痛苦,让白璃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磐石更是虎躯一震。
瘴婆像是被那尖叫抽干了所有气力,又像是被注入了疯狂的生命力。
她猛地从磐石背上挣脱下来,狼狈地摔在湿滑的圣坛地面上,然后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具骸骨。
她的动作笨拙而疯狂,指甲在湛蓝的光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哥!泽生!是你吗?!哥——!”她扑到骸骨前,却不敢触碰,枯瘦如鸡爪的手悬在半空颤抖,泪水混合着脸上污浊的血迹,冲刷出两道沟壑。
最终,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骸骨交叠的双手指间。
那里,极其隐蔽地嵌着一枚戒指。
戒指主体是某种深青色的玉石,水头并不足,甚至有些浑浊,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一看就知年头久远,且经历过磨难。
样式古朴简单,只在戒圈内侧,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磨平的“生”字篆文。
是那枚戒指。
当年她亲手挑选、并非多么珍贵、只图个吉利的青玉戒指,在泽生离开泽国故地,说要寻找让族人摆脱浊气困扰的方法时,她塞给他的。
那时她还年轻,哥哥的手指也比现在骸骨的状态饱满得多。
“是你……真的是你……”瘴婆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那枚冰冷的戒指,如同触碰最易碎的梦境。
然后,她的指尖顺着骸骨的手臂向上,停留在骸骨交叠的腹部下方——那里,有一枚同样古朴、却黯淡无光的玉简,被骸骨的手指紧紧扣住,仿佛握着最后的希望。
但更让陆离和白璃瞳孔骤缩的是,骸骨低垂的头颅下方,胸腔正中的位置。
那里,深深插着一截断剑。
剑身只剩小半,断口参差,显然是被暴力折断或崩碎。
残余的剑身呈现出暗沉的青黑色,非金非木,质地奇异。
剑身靠近柄部的位置,用古拙的剑意,清晰地刻着四个字——“青云镇妖”。
字迹森然,即使隔着万载时光,依旧散发着一股高高在上、冰冷肃杀的意味。
瘴婆显然也看到了那截断剑。
她抚摸戒指的手猛地僵住,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四个字,先是茫然,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滔天恨意与极致悲伤的猩红,迅速爬满她的眼白。
“青……云……镇……妖……”她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血沫,“好一个……青云镇妖!”
陆离强忍着剧痛,在白璃的搀扶下,也缓缓走到骸骨不远处。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具被岁月和阴谋定格的遗骸,看着那枚青玉戒指,那卷紧握的玉简,尤其是那截“青云镇妖”的断剑。
泽生。
瘴婆的兄长,泽国最后的皇族后裔之一,那个在族人口中传说里,为了寻找拯救族人之法而一去不返的悲剧英雄。
原来,他找到了净水圣坛,甚至可能找到了方法,却最终……倒在了这里。
死于背叛,死于他曾寄予希望、甚至可能出身同源的“正道”之手。
陆离沉默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与肃穆,按在了骸骨冰冷、粗糙、半石化的肩膀上。
就在他手掌触及的刹那——
“嗡!”
识海中,万象坛核心自主转动,无需陆离刻意催发,便散发出一股温和而苍凉的波动,顺着他的手臂,流入骸骨之中。
骸骨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道比之前在水道中更清晰、但依旧带着断续与模糊的光影,自骸骨头颅上方投射而出,在几人面前的空地上缓缓展开。
光影中,是一个年轻许多、却已满脸疲惫与风霜的男子虚影,正是泽生的模样。
他跪在已经成型、散发着湛蓝纯净光辉的净水圣坛前,双手捧着一枚与陆离腰间样式相仿、却略小一号的净心铃。
铃声清越,荡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涟漪所及,圣坛下方奔涌的金色净化之水微微泛起光华,一丝丝肉眼可见的、墨绿色的浊气从虚空和地脉中被强行抽取出来,在涟漪净化下化作青烟消散。
泽生虚影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带着希冀的微笑。
他低语着,光影模糊,听不清具体言语,但能感受到那是一种成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异变陡生!
就在他手中净心铃光芒达到顶点,试图将净化之力引向更深处、连接整个归墟地脉的关键节点时——
“刺啦!”
圣坛上方的虚空,被两道凌厉无匹、缠绕着精纯仙灵之气的剑光,悍然撕裂!
两名身着月白道袍、仙风道骨却面容冷峻的中年道士,踏空而出。
他们看也没看下方的泽生,目光贪婪而急切地扫过圣坛核心,尤其是那奔腾的净化之河。
“上界有令,此等污浊秽源聚集之所,当由仙庭处置。”其中一名道士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青云宗奉命行事,妖人,还不束手就擒,免受炼魂之苦!”另一人厉喝,手中剑诀一引。
泽生虚影猛地抬头,脸上希冀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仙界?!青云宗!你们……!”
回答他的,是两道快如闪电、蕴含恐怖仙元之力的偷袭剑光!
光影剧烈波动,显是战斗瞬间爆发却极不对等。
泽生勉力催动净心铃抵抗,铃声急促甚至带着哀鸣,却只抵挡了数息。
一道剑光穿透铃光防御,狠狠斩在泽生胸口,将他击飞,鲜血泼洒长空。
另一名道士则趁机双手掐诀,一道道复杂玄奥的仙家符印打入圣坛上方。
无数透明却坚韧无比的丝线凭空生成,迅速交织、延伸,化作那张笼罩圣坛的巨网雏形。
巨网中心,无数细丝如触手般探下,竟直接扎入圣坛下方那团因泽生重创而剧烈波动的、婴儿形态的纯净光影之中——那是净水圣坛孕育了无数岁月、尚未完全成型的“血脉之灵”!
“啊——!!!”泽生虚影发出惨烈的哀嚎,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无力回天。
他胸口那道伤口处,残留的仙家剑气不断肆虐,侵蚀他的生机。
光影至此开始剧烈闪烁、模糊,但最后几个片段依旧强行显现:
泽生虚影看着被巨网笼罩、发出无声哭泣的血脉之灵,又看向自己胸口致命的伤口,他用最后的力量,扑到圣坛核心处,双手死死按住一处灵力枢纽,将自己残存的生命本源与圣坛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净化灵脉,强行锁死在一起!
他的身体迅速石化、僵硬,保持着那个最后的姿势。
而随着他与圣坛核心“锁死”,那正在成型的巨网也被暂时牵制,无法完全张开,抽取血脉之灵的速度被迫减缓,但囚禁之局已成。
光影最后定格在泽生完全石化前,嘴唇无声翕动的一个口型。
陆离和白璃看不懂,但瘴婆却看懂了,她浑身一颤,血泪流得更凶。
那口型是:“小妹……对不起……”
影像消散。
圣坛上一片死寂,只有瘴婆压抑到极致、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和远处金色河水恢复流淌的微弱声响。
许久,瘴婆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疯狂和崩溃渐渐沉淀,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她擦去血泪,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锐利得可怕,牢牢锁定了陆离。
“陆离。”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看到了。”
陆离沉默点头,手指微微蜷缩,道珠的冰冷触感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我哥用命,换来这灵一线生机,换来这圣坛没被彻底污染成他们的药圃。”瘴婆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这张网,囚了它万年,抽了它万年!青云宗,仙界……他们用它的本源,炼丹?增寿?还是干别的勾当?”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枯瘦的手指向圣坛上方那张笼罩一切的透明巨网,指向网中心那蜷缩沉睡、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婴儿魂魄。
“那里面有我哥的命,有我泽国万年的债,有这孩子万年的苦。”瘴婆盯着陆离,眼中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哀求,“陆离,你有白泽血脉,你有万妖图,你是我见过的,唯一可能……动得了这张网的人!”
“破开它!救出它!”她猛地嘶吼,声音撕裂空气,“就算我求你!用你的血,用你的命,只要你有办法!让它出来!让它解脱!否则我哥他……他死不瞑目!这圣坛,这净水,就永远是仙界的血泪池!”
陆离的目光从瘴婆那扭曲而绝望的脸,移向上方那晶莹却冰冷的巨网,最后落在网中那脆弱不堪、与他血脉相连的魂灵上。
他当然想救。
不仅仅是同情或承诺,更因为那血脉的共鸣,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刺痛。
那是他的同源,是被囚禁、被压榨、被当作耗材的同族!
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步,走向圣坛中央,走向那张巨网的正下方。
越靠近,他体内白泽血脉的躁动与悲伤就越发清晰,仿佛无数细小的针在穿刺他的心脏。
他尝试着,将一丝温和的、带着同源气息的妖力,如同触须般,小心地探向那张网。
就在妖力触及最外层透明丝线的瞬间——
“嗡!!!”
巨网猛地亮起!
无数丝线同时震颤,一股冰冷、精纯、充满高高在上镇压意味的仙家反震之力,混合着某种专门针对妖族神魂的尖锐波动,轰然爆发!
这股力量没有去攻击陆离,而是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传导。
“呜啊——!!!”
网中心,那一直沉睡的婴儿魂魄,骤然发出一声虚弱到极致、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细微哭嚎!
它蜷缩的身体痛苦地蜷缩得更紧,半透明的魂体表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反震震荡,竟出现了几丝细微的、如同瓷器将要碎裂的痕迹!
陆离如遭电击,猛地收回妖力,脸色瞬间惨白。
不是受伤,而是心悸。
他明白了。
这网,是特制的。
它的防御机制,不是反弹攻击,而是将任何试图破坏它的力量,加倍、精准地传导给网中的“囚徒”!
强攻?
每一丝攻击,都会成为折磨、甚至毁灭那脆弱魂灵的利器!
这仙家手段,何其阴毒,何其缜密。
他们不仅要囚禁、抽取,还要让任何试图拯救者,投鼠忌器,甚至亲手断绝希望!
陆离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他能感受到网中那魂灵传递过来的、跨越万年的无尽痛苦与哀鸣,与他自身的血脉悲鸣共振。
愤怒、无力、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
怎么办?
硬来不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就在他脑中急速翻腾,试图从万象坛记载的残缺巫祝之法、或万妖图的隐秘知识中寻找可能线索时——
异变,再次毫无征兆地降临。
圣坛下方,那一直平静奔流、提供着净化之力的金色河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降!
不是干涸,而是被抽走!
几乎在同一瞬间,陆离左手中那颗一直沉寂的琥珀道珠,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它自动挣脱陆离无力的手掌,悬浮到半空,珠子内部那团暗红阴影疯狂扭曲。
紧接着,一道纯粹由血色符文构成的光束,从道珠中激射而出,无视任何阻隔,直接没入圣坛上方那看似坚实的岩壁穹顶,消失不见。
下一秒。
“轰隆隆……”
整个地底洞窟,不,是整座归墟遗迹的根基,都开始震动!
头顶上方,那封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岩石穹顶,在剧烈的震动中,竟然如同活物般缓缓旋转、分开!
露出了上方的“天空”。
那并非真正的天空。
而是一张巨大到令人绝望的、覆盖了整个遗迹上空的、由无数繁复到极致的血色符文和仙家阵纹构成的——天幕大阵!
大阵缓缓转动,中心处,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正在形成。
一股无可抗拒的、针对一切本源能量与生命精气的恐怖吸力,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净水圣坛!
金色的河水在咆哮中彻底蒸发,露出了干涸龟裂的河床。
圣坛湛蓝的光华剧烈闪烁,如同风中残烛。
就连那张囚禁魂灵的仙家巨网,都开始明暗不定,似乎连它储存和转化的力量,也在这收割大阵面前被无情抽取。
道珠中,那道冰冷怨毒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癫狂的快意:
“仙界‘归源大阵’……提前启动了。可惜,你成了它的新锚点。所有孽力,皆归尔身。好好享受,被天地同葬的滋味吧……”
穹顶大阵的漩涡越转越快,吸力陡增!
圣坛开始寸寸碎裂,边缘处如同被无形巨口啃食,化为最细微的光点被吸入漩涡。
那张巨网剧烈震荡,网中的婴儿魂魄发出更加凄惨的微弱啼哭,魂体明灭不定。
陆离站在吸力的中心,黑发狂舞,破损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刚刚夺下的道珠,正在与头顶大阵疯狂共鸣,将自己和这圣坛残存的一切,都标记为“祭品”。
他看着寸寸碎裂的圣坛,看着巨网中挣扎啼哭的同族魂灵,听着身后瘴婆绝望的呜咽,感受着体内白泽血脉前所未有的悲鸣与……沸腾。
绝境。
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陆离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染血,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明亮。
他转过头,看向那张在吸力下也显得摇摇欲坠的仙家巨网,看向网中心的魂灵,对身后嘶声喊道:
“婆婆,看好了。”
“我陆离的血,是白泽血。”
“也是这劳什子大阵,和那张破网……的,破戒之血。”
他缓缓抬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