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指尖划过终端屏幕,关掉联邦军部的权限页面,随手将设备搁在露台石台上。
梦庄端着空置的水杯立在门口,没有离开。他目光轻落,低声询问:“您打算如何了结琅烈的备案?”
这段时间,她迟迟未注销,外人看是犹豫拖沓。梓卿盯着琅烈这条线,军部也有人留意这份悬置的记录。继续挂着,曾经是一步可用的棋,现在更像一处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破绽。
“直说就好。”云舒敛好膝头的培植记录,站起身,神色平静,“备案拖到现在,已经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了。”
梦庄微微颔首。
“通知他明天从S基地过来。”
“好。”
次日午后。
琅烈提前一小时就到了观测站外面。
荒地上的风掠过石墙,扬起细沙。
他站在铁门外,没有按响门铃,脊背依旧是军人那种刻进骨头里的笔直。
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袖,这是他小时候才有的坏毛病,他已经克制了许多年,开始现在,想起是谁把自己叫过来的,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
努力压制许久,他才彻底把兽人外露的情绪压下去了,耳朵没有抖,没有泄露半分焦躁,从外表看,只是一个安静等候约谈的A级战士。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关在了身体里面。
梦庄出门开门,脸上是管家标准化的温和微笑:“请进,主人在东侧坡顶。”
琅烈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
路过育苗棚时,他的目光短暂停留在棚内的安神草上。
叶片肥厚,银蓝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透亮,长势好得有些惊人。
他心里掠过一丝疑问,但没有开口。他今天不是来探查什么的,他是来听云舒的决定。无论那决定是什么,他都不打算在这里节外生枝。
坡顶很开阔,整片试验田铺展在眼前。
云舒没有戴授勋徽章,袖口挽到小臂,皮肤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泥土,看得出刚刚在田里待过。她看见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折叠椅。
“坐。”
琅烈坐下,布囊放在自己的膝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换作从前,他很难克制住自己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落,藏不住期待,藏不住一点微小的欢喜。
今天他强迫自己要更加克制。
他可以在战场上冷静判断敌人的每一个动向,可以在任务里权衡每一条路线的利弊,可一坐到云舒面前,再精密的理智都像是一层薄薄的外壳。他能管住自己的动作和语言,管不住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牵引。
云舒没有绕圈子。
“你那份追随备案,我一直没有注销。”
琅烈的肩背极轻微地绷紧了一下。
终于还是要来了吗?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很稳,没有冲动,没有质问。他知道规则:这份备案,撤销的权限在她手里,雄性无论多么不甘,都不能单方面操作。
“我知道你没有权限自己撤。”
云舒语气平稳,把利害摊开,“最开始备案留在系统里,有它的用处。那个时候我还在S基地,很多关系错综复杂,挂着你的名字,相当于多了一层旁人需要掂量的联系。你是A级战士,军功足够,立场独立,谁也没法轻易把你归类到某一个派系里。”
琅烈安静听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隐约猜到过这一点。
理智上,他完全理解这种布局的逻辑。
可理解是一回事,亲耳听见自己被当作一枚棋子,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但现在情况变了。”云舒继续说,“我以合作驻点的身份来到观测站,有了更稳定、更合法的立足点。这份备案继续挂着,好处已经没有了。梓家、勘灵院,甚至军部里一些不相干的人,都可以拿它做文章,揣测我们之间的关系,给我们两个人都制造麻烦。”
“于我,是多余的隐患……于你,是实实在在的阻碍。”
“你的匹配权限一直被锁死,只要备案还在,不管你愿不愿意,档案上都会标注你有追随意向。就算你将来遇到别的雌性,这一条记录都会横在那里,对你的前途并不公平。”
“我的提议是,”云舒看着他,“你回军部提交申请,写明本人自愿撤回追随意向,走官方流程注销。两天之内基本就能处理完毕。之后你的档案恢复正常,匹配中心的权限重新打开,你可以按你自己的想法去生活、去战斗。”
风从坡下吹上来,安神草的叶子沙沙轻响,银蓝色的光泽一片一片晃动。
琅烈沉默了很久。
他的理智在飞快运转:云舒的分析没有错,利弊清晰,风险明确,这条路是最理性的选择。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答应。
可心底还有另一部分,执拗地不愿意承认——这代表着,他那一份公开的、被系统记录下来的追随,要正式落幕了。
他有足够的意志力不去哭闹、不去纠缠、不去说出卑微的请求。他是战士,不能做出失态的样子。
只是这份顺从,不完全是被道理说服,更多是:他不愿意成为让她为难的那个麻烦。哪怕那会让他自己心里空掉一块。
“好。”
一个字,说得很稳,听不出颤抖,只有长久压抑之后的轻沉。
他无意识的把衣袖攥得更紧了。
“但……不,我明白了。”不,我不能违逆云舒是命令。
琅烈纵使千不甘万不甘,也不想给云舒留下坏印象。
云舒看他这样,也只是点了下头。
她看得出来,他听懂了利弊,但也看得出来,他心里并不轻松。她不必去安抚,不必去同情,这是他们两个人共同做出的了结。
琅烈站起身,微微颔首,算是道别。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停留,转身沿着小路走下去。步伐依旧平稳,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在把某种期待,用力按下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墙拐角之后,梦庄握着沾着泥土的小铲子,从育苗棚的阴影里走出来,停到云舒身侧。
“他会去办的。”梦庄低声说。
“他分得清利害。”云舒把折叠椅收起来,“但他答应这件事,不完全是因为利害。”
她话锋轻轻一转,侧过头看向梦庄:“你今天看着我把这件事了结,一句话都没有说。腕上那串珠子,藏了这么久,倒是沉得住气。”
梦庄垂了垂眼。他同样是那一类人:可以在计算、伪装、布局的时候无比清醒,但关于她的事情,是他给自己留的例外。只是他比琅烈更擅长把一切藏在温和的外壳之下。
“每一个决定都是您权衡之后的结果。”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我可以有自己的情绪,但不该把它摆到棋局上来干扰您。”
傍晚的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梦庄银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浅淡的暖色。云舒伸出手,把他的袖口轻轻向上推起一点。
淡粉色的瑞珠一圈圈缠在腕上,那颗银色星石,正贴着他脉搏跳动的位置。哪怕他在田里翻土、处理杂务,也一直戴着。
云舒安静地看了几秒,又把袖口放下去,重新遮住它。
“回去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是。”
梦庄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按了一下腕间的星石。
他什么都没说。
身后整片试验田里,安神草在晚风中轻轻起伏,那些银蓝色的纹路明明暗暗,像许多沉默的、无人说破的心事,埋在泥土与长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