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的四个魔域泉眼一封，主界面上的魔气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薄了一层。可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把二层的漏子堵上了，脚下通往的魔域深渊还在。

肖彦坐在平台一旁调息恢复了会儿，三阳火气息在体内走得极缓。他又分出细细一缕元炁渡进柳含烟的魂体，助她驱散最后几丝魔气，才收手道：“柳道友，我这点元炁能帮上点忙，就是自己也快见底了。”

柳含烟面色恢复了一点红润，对他拱手道：“多谢肖道友割舍元炁施助，今天这份恩情，算含烟记下了。日后若有其它需要相助的地方，请肖道友明说就行了。”

大家打坐调息，恢复了半天时间。又接着出发前往荒古界域第三层。只是通道还在找，由开阳、周青继续走在前面探路。

这一探路，又是大半天过去。途中清理了几波魔兽。开阳的铜铃又消耗掉一枚，只剩一枚，低空贴着地面飞出去，回来时裹着一层黏腻的黑灰，只是响了一声。周青的符面上，西北方向有一点极淡的灰光气息波动，藏在魔气雾里最浓处。

“通往三层的下平台，在西北角。”周青道。

大家走过去一看，内门还在，能走。开阳探测之后，说了一句“坠移通道要比进入二层时更深”。玄真子沉默了一阵，目光扫过众人。队友们伤的伤，乏的乏，火麒麟伏在最后面，鬃焰半天才跳一下。

“可以下去。”他最终还是做了决定，“但是在三层主面，我们需要探一探情况。如果战备撑得住，就继续清。如果撑不住，就报备上去。让天庭再派人过来处理，反正上面会定期派人过来检查。我们总不能在三层门口，就把自己的命全押了。”

“可以，这个没问题的。我们能进入到三层，也是在尽力而为了。”罗浩把功德簿收进怀里，脸上头一回没了笑。这次大家可是要玩大的，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大家默许，无人反对，心里都希望这么做，毕竟判官也不是炮灰，不是来送死的。他们的任务，是来查案，封印魔气泉眼的，在尽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做事。

更别说，作为天庭雷部的判官，是神职，也具备自由裁判权：可依己见选择救与不救、做与不做，不为送死而送死。他们来自于现代修道者，思想独立。对于修道第一要素来说，就是斩断七情六欲，如此才能人心死，道心活，参悟太上忘情之道。

就算别人愿意去送死，肖与金鸠也不会去愿意去送死的。只是暂时，他们还没遇到这个级别的危险指数罢了，所以还在尽力而为，为了完成这个天庭颁布的特殊任务。

队伍继续开拔过去，那处下平台就藏在两座黑岩夹缝里。平台不大，黑石上刻着六个古体大字：第三层，外门口。那扇门悬在平台上，灰白雾纱缓缓流动，门里渗出的气息冷他们的魂体发颤。

“进。”玄真子第一个踏进去。一步落下，脚下的吸力就来了。这一步比上回沉了太多，整个人像被一只巨手抓着脚踝，往下猛拖下去。每迈一步，就快速坠移下去一大截。

肖彦依旧数着步子，数到两百步时，突然又出现一阵意识紊乱了。黑暗里没有其它声音，只有吸力越来越重。

他能明显感应到身后的金鸠，那胸口有点急促起伏，气息被通道的压迫气氛压的有点不稳，于是伸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腕，低声道：“抓紧了，别松手。”

金鸠没说话，反手扣住他的小臂。两个人的力道在黑暗里绞在一起，一起往下坠。不知过了多久，只感到脚下忽然一实。第三层的下降大平台，终于到了。

这里的平台，要比二层的平台还阔。青灰石面上蒙着一层湿气，黑石刻着六个古体大字：荒古界，第三层。

传送门在敞开着，门后的魔气，已经浓郁得像雾水一样淌出来一些沾染在门边。但门上有对魔气的禁制，灰白气息在阻挡着更多的魔气涌入到平台之内。

寂空皱眉道，“三层的魔气，已经不能用‘气’这个字来形容了。是雾水，不小心沾上一点就侵蚀。”

玄真子这次没急着进门，先让众人原地又调息了一番。开阳放出最后一枚铜铃，铃子没入门里，等了半天没回来。至此，他带过来的三枚铜铃探测法器，算是全折进去了。

开阳看着门，眉头紧锁，语气凝重道：“只能说，三层很危险。”

玄真子告诫道，“进去三层时，大家记得激活自己的判官袍护法，袍上赋予的天道法则气息可一定程度上抵挡魔气侵染，也好减轻寂空道友的佛法驱散魔气的压力，只是这次任务之后，判官袍的灵性会降低不少。由于考虑到金鸠道友是肖道友的同行副判官，天庭没有判官袍加身于她，劳烦罗功曹的簿光可得帮忙照顾着点了。大家都记住了，进入三层之后，贴紧彼此身影，不许走散了。”

“金鸠道友，你过来，与我走一起。”罗浩微笑着喊来了她，用功德簿的天道法则光芒将之纳入保护范围。其他判官们，则纷纷激活自身判官袍护法。

一行人踏过门的瞬间，天地整个沉了下去。第三层的主界面，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泽。天幕黑红，魔气云层压得很低。

这里的巨木生长，可谓是高得离谱，一根根像撑天的柱子，树冠隐在高空的魔气雾里，看不全样貌。地面是半沼半土的烂黑泥，黑水从黑泥里渗出来。周边的魔气雾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就只剩影子轮廓。

“这里的魔气，比二层浓了何止数倍。”寂空的声音从周边雾里传来，他的佛法金光，进来之后只照得亮自己一个人。

周青的追踪符面，亮起一片密集红光点，在手中按捺不住的反应抖动着，她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震惊道：“这地方……到处是活物的气息。远的，近的，全都是。”

肖彦也感到了附近潜在的威压感极重，不由得警惕心大起，手中把桃木剑抽出来，五雷符纹在雾里红得发亮。金鸠与罗浩贴在他身后，她手中铁尺横在胸前，脸上神色绷紧着。

肖彦低声提醒道：“小心点过去，这里的魔物太多了，能不打就不打，省点法力去找泉眼。”

“那就偷摸着走。”玄真子压低声音，“周青，看看往哪边走？”

周青盯着符面信息看了很久，到处都是一样的密集红点的活动踪迹，实在找不出一条时候偷摸过去的路线。只能无奈的抬手指了一条通往的泉眼方向：“泉眼的气息，在东南。可中间也有东西，还是大家伙。”

众人顺着方向望过去，在浓雾深处，极远的地方，依稀可见一个高大得离谱的影子，在缓缓动。从雾里走过时，像一座会移动的黑山，每一步落下，周边雾气都会翻卷起来一股气流搅动波动，久久不平。

而且不只是东南方向，在其它方向远处的魔气雾里，一样存在着不少这种巨魔的踪影在活动着。有的极远区域，依稀可见连二连三的巨魔踪影出现，带给判官团队的视野冲击，可谓是震撼人心。

“几百米的大家伙。”石顽瞅了一阵，嗓子眼都干了的道，“这就是荒古界域三层的巨魔吗，简直是恐怖如斯！”

“看样子，只高不低了。”玄真子按住剑柄，声音沉到地底的告诫道，“都别出声，那巨魔好像正在往这边赶路，我们等它过去。”

果然，那巨魔还是个人形身影，手里拿着一根千米长的巨木叉，一步跨出一里路程，不一会就来到了前端荒野，直引起地面剧烈震撼，附近雾气翻卷。

众人就潜伏在一块黑岩后面，人形巨魔好像没有发现他们，又自顾自大步流星地往附近路径走过去，过了好一会儿，身影才重新没入远处的雾里。

这第三层魔域之路，才刚刚开始。肖彦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才进来还没走远，门光已经只剩一点，像雾里快要熄灭的灯。金鸠没说话，手中只把铁尺握得更紧了。浓郁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合上来，把一行人吞进更深的黑暗里。

“你们刚才，看见走过去的那个人形巨魔，是荒古界域巨魔夜叉族中的一头巡山夜叉。据说，巨魔夜叉族是一种开了极高灵智的远古魔族，本领强大，一点也不容易对付。因为几百米只是低级巡山夜叉的常态，还有千米，几千米，万米以上的宫殿夜叉，夜叉王等恐怖存在。”玄真子眉头紧锁的讲解起来，语气凝重，可没一点轻视轻松的意思。

凌飞咂咂舌，问：“继续走吗？”

“可以走。”玄真子沉思道，“我们贴着它路过的踪迹往东南走，大家伙碾压过的地方，附近的小家伙一时半会儿不敢回来。”

“这法子够野。”肖彦听之，不由低声笑了一下，“但的确管用。”

于是众人排成一线，摸进雾里。那巡山夜叉走过的路面，泥巴被压得实沉，像一条新犁出来的黑道。

肖彦跟着队伍走在前三的位置，神识探查无法放出去太远，再远，就会被魔气雾给反弹回来。

他忙提醒道：“这魔气雾能吞神识，大家跟紧了别散，前后看得见身影就行。一旦走丢了，就很难再找到人了。”

周青走在中间，追踪符面始终亮着。每隔一段路程，她就停一下观察辨认，侧耳听一阵，才继续走。

金鸠看她走走停停，心里感到一阵不安，问：“是有什么不好情况吗？”

周青压低声音低道，“嗯，在我们身后的那片雾里，有魔物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踪着。”

“大概有几只？”

“有一群，具体数不清。”

“只管走。”玄真子道，“它们要是敢冲上来，再打。”

众人闻言，速度又加快了三分。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之后，那黑道才到了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黑水泽，水面上浮着灰白的雾团，一层叠一层的隔着，让对岸景色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到有几根极粗大的参天树影。

“这水泽有问题。”肖彦说着，走过去蹲在泽边检查着，手中掷飞出一枚五帝钱探测，刚经过水面上空就呈现直线沉了下去，继续道，“水里有魔气，产生着一股怪异吸力。贴水飞，法体会掉下去。再加上魔气云层对下的威压力，法体也飞不高。”

“绕吧。”玄真子道，“贴着泽边走，找出路。”

他们这一绕，就绕出了事。泽边一处浅滩，泥田是软的。凌飞走在最前，一脚踩下去，泥里忽然炸开，一条灰白的东西闪电般窜出来，张口咬向他面门。凌飞双戟一架，那东西咬在戟上，竟把他整个人往后顶出两步。

“水蟒！”周青喊道。

不叫还好，这一声像惊扰到了蟒巢。浅滩上的黑泥一块接一块拱起，七八条灰白水蟒同时破泥而出，最长的足有七八米，蛇信吞吐，气势汹汹朝着队伍扑来。

“结阵打！”玄真子赶紧拔剑道。

大家快速组合战斗阵型。石顽的铁链第一个扫出去，把两条水蟒抽飞。雷冲的电弧贴着水面炸开，又电翻两条。可这些水蟒皮粗肉燥，比二层的魔化兽还要难缠许多，皮上还裹着一层黑泥浆，电弧打上去，只灼焦了表皮，看起来伤害不大。一条水蟒绕到阵侧，巨尾一扫，把方寸的阵牌拍得直晃动起来。

“不好，它们身上那层黑泥浆，能卸力！”雷冲急忙喊道。

肖彦挥剑逼退两条攻击过来的水蟒，目光盯着它们的游动途径观察起来，只在浅滩和黑泽之间活动，从不往岸上多走一步，而且每次扑击之后，都会缩回泥里蓄力。

“这些水蟒靠泥田回气，来发动的攻势。”

肖彦马上指挥战略道：“凌飞、石顽，去把最边上两条逼离水边。雷冲，别打身子，打它们离水的瞬间。”

石顽会意，手中抽动铁链专缠蛇尾，把一条水蟒硬生生拽上岸。那蛇离了黑水，动作立刻慢了，身上的浆层也薄下去。凌飞双戟扎进它颈下七寸，绞了一下，蛇身顿时瘫软在地。

众人纷纷依法炮制，把那些水蟒一条条拖离水边，再补上致命一击。半刻功夫，八条水蟒全数被毙在岸上，尸体分离出来的魔气流向了泽里。

“xx的，这三层的魔物，都好有脑子。”聂五一手拿着葫芦，一手抹了把脸道，“离了泥水，它们就打不动了。躲在泥水里就贼凶得很，真特么精着呢。”

玄真子收了剑，道：“这三层魔物，就没有什么是省油的。要不是肖道友刚才观察入微，这一仗下来，可打的不轻松。走吧，此地怪异，不宜久留。”

一行人继续绕泽过去，直到入夜时分，天黑压压的，魔气雾气却比白天更浓了。玄真子不敢赶夜路，寻了棵半空的巨树根，让众人缩在树根凹里过夜。方寸布阵，寂空诵经，孙泰把最后一批辟魔丹分了。大家抓紧时间，赶紧调息恢复着。

肖彦没睡，靠坐着，把桃木剑横在膝上。金鸠与罗浩靠坐在他旁边，一人双手抱着铁尺，一人眼睛半阖着。

“你觉不觉得，这层的魔气很诡异，好像是活的一样。”金鸠忽然道。

“嗯，你这么想是对的。”肖彦思考着道，“我一路观察过来，发现二层的魔气很散，三层的魔气很稠密。虽不能说是活的，但是每次这里的魔物死亡之后，尸体分离出来的魔气会自行汇率到更大的魔气圈子里。”

“由此可见，深层魔气或具自我意识形态，类比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的量子状态，不但具备超流性，还能够自行择主魔化、脱离宿主再聚新魔气圈。要是这样的话，魔气密度越强，反而越难被普遍法力打散、消灭之。”

金鸠静静地听肖彦说完，消磨着话中蕴含的那些复杂信息量，又问：“你怕吗？后面的路，可不好走。”

“说不怕，那是假的。”肖彦回答得很平静，“所以我们才要一步步算着走，一步错之，则会步步错之。”

罗浩早已经睁开了眼睛，没参与他们讨论，只是自顾自仰头望着夜晚天幕。

时间到了后半夜，远处魔气雾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远的嘶叫声，像鬼哭狼嚎。众人全都被惊扰醒了，但谁也没问那是什么，只是提高了警惕心。

第二日早上，天幕亮了一点，浓郁雾水还未淡化，队伍继续贴着泽边找出路。快到中午时候，前头的雾气忽然变薄了，一片黑石高地从雾里逐渐浮出来。

高地上并排立着四座黑石平台，与二层主界面的平台一般无二。每座平台前立着黑石，刻着三个古体大字：东魔域，南魔域，西魔域，北魔域。

“终于到了，这是三层的小魔域。”玄真子松了口气道。

周青的追踪符面上，四道大气息隐隐约约，分别指往四个方向。她逐一看过去，脸色变得越来越差劲的道：“四域的泉眼气息都在。东边最弱，西边次之，北边与南边的最重。”

“先打弱的，实在攒不出更大力气了。”玄真子看向众人，“都说说，你们还能撑几场？”

关于这个问题，没人吭声。谁心里都知道，拿前面碰到的巡山夜叉来参考，他们与之打一场都可能吃不消。

孙泰把空了一半的药袋，往地上一放，叹了口气道：“受伤的道友没好利索，我的丹药，最多能再撑一场硬仗。”

“火麒麟呢？”玄真子又问开阳。

“元气还没恢复回来。”开阳抚着麒麟的颈，“再变百米形态，伤的可是它的元气根本。”

玄真子听之，只得沉默了。众人站在黑石高地上，四扇门在魔气雾里忽隐忽现，像四张等着食物进入的嘴。

“那就打东域吧。”他最后，下了决定道，“打完了，把三层的具体路况和战备，原原本本报上去天庭。剩下的任务路程，让天庭再派人过来处理了。”

“罗功曹。”他转向罗浩道，“簿子上，劳烦你写清楚。三层的巨魔，不是我们这一队人手能平过去的了。”

罗浩点头，手把功德簿捧在怀里：“报告，会如实交代。只是这么一撤，三层的四个泉眼，就只封得了一个。”

“封一个，三层就少漏一分魔气。”肖彦接口道，“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玄真子转脸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伸手拍拍他肩膀道：“你小子，这心态就挺好。我喜欢，哈哈。”

大家商议定了，于是重整旗鼓，走往东边平台那道传送门。主界面平台上那股魔气雾，又变得浓郁起来，把四扇门重新吞进去。

肖彦与金鸠走在最后，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黑泽与巨林全隐藏在雾里，那几百米高大的巡山夜叉身影在极远处地带走动，一路上搅乱得魔气雾翻涌不已。

“三层，我们就只走一小段。”他低声对金鸠说。

“够了。”金鸠道，“命还在，就还能再来。”

东门的雾纱在他们身前分开，一行人的影子没入其中，被黑雾一点点吃干净。东门之后，天地景象变得更暗沉了。

三层的东魔域，同样是一片黑石林，只是石柱更加高得望不见顶，一根根斜插在黑泥里，像巨兽的獠牙。

风经过石林，发出的不是呜咽声，是一种极低的、像有人在暗处磨铁的怪异声响。这里魔气浓郁，湿气也重，凝成了水汽挂在石柱上往下滴，稍微一点滴在魂体上，就让人感到凉得发疼。

“泉眼的气息，在深处。”周青的追踪符面也蒙着一层潮湿水汽，她用衣袖擦了又擦，“这地方，湿气潮得严重。”

“贴地飞行吧。”玄真子道，“我们现在激活了判官袍加身，天道法则气息可以一定程度抵抗魔气云层对下的威压之力。但是石林太密，阻碍太多，飞太高反而行程慢，还容易撞进一些魔气雾团里打转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