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鸡叫头遍,林小默就出了门。
周木匠在镇口等他,肩上背着自己的工具袋,斧头凿子叮当响。他闺女哭了一宿,眼睛肿得像桃,这会儿拽着爹的衣角不撒手。
"爹,我也去。"
"你在家。"周德海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声音哑着,"爹去把事办利索了,回来给你娘起坟。"
林小默把雷齿唤出来。黑影落在道旁,闺女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了——她看着那具骨头,看了很久,忽然朝它弯腰福了一福。
雷齿歪了歪头。
去枫城的路上,周德海一句话不说,只把那张拼好的碎纸攥在手里,攥出了汗。
走出五六里,他忽然开口:"小默,我有一句话,憋了一宿。"
"叔你说。"
"那十八户按印的……我是头一个去问价的,后头几户,有俩是瞧见我拿了银子才跟去的。"他喉头滚了滚,"我在镇上,算不算把人带进沟里了?"
林小默走在他旁边,想了一会儿。
"叔,缺钱不丢人。"他说,"丢人的是把纸做得跟真心实意似的。错不在伸手的,在递刀的。"
周德海没接话。又走了二里地,他忽然把碎纸折起来,收进贴身的口袋,腰杆比先前直了些。
林小默脑子里过的也是那张纸。备案日期,三天前。他掰着指头算:他进枫城那天是头一日,昨日一夜一日算第二日——那枚红印落下去的时候,他人还没进枫城,还在灰烬镇的坡上守着。
人家不是昨儿才起的念头。
人家早就把纸备好了,就等镇上人缺钱。
二
登记司的门刚开,周安正提着铜壶烧水。
看清来人,他把壶一撂:"小默?你不是回镇上了——"
林小默把碎纸摊在柜台上。四片,拼起来严丝合缝,红印正好从裂缝上断成两半。
周安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到"直系亲属"那条,手指头停住了。
"备案是真的。"他说,"这印,这签押,资源司的。"
"那这份约,能撤么?"
"撤约不走资源司,走仲裁司。"周安把碎纸拨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可你要明白一条:契约备案,司里只录'有这么份约',不审条款。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司里就认。条款有没有坑,得立约人自己去仲裁司告。"
"告,须立约人本人申请,还得拿证据。"
"对。证据要原件,要按印当日的见证,最好还有'不知情'的旁证——人家会咬死你按印的时候看清楚了。"
"他这份,不用告了。"林小默说,"昨儿当着满街的人,套子自己撕的,还倒贴了银币。两愿废约,干干净净。"
周安愣了一下,随即倒抽一口气:"他这是……"
"断尾。"林小默说,"他自己知道这份约最容易被攻破——父代女签,白纸黑字赖不掉。他撕了它,往后你要翻旧账,连纸都没有。"
周安不说话了,铜壶在炉子上呜呜地响。
"那司里就不能作废它?你是登记司的人,你盖个'不予备案'……"
"晚了。章已经落了。"周安摇头,"而且备案这个章,落了就收不回。司里的册子只添不划——划一道,就有人问是哪一道权批的。这一条是护着百姓的:官家的章不能想落就落、想抹就抹。可如今护人的规矩,倒护住了下刀的人。"
林小默慢慢攥紧了拳。
"周哥,"他把手按在柜台上,"我要看底册。"
三
周安从里间把备案底册抱出来,搁在柜台上,翻到资源司那一栏。
翻着翻着,他的手慢下来了。
"小默。"
"我看见了。"
底册上,同一个人签押、同一个印、同一副模板的"身后之骨预购契约"——不是一份。
从入春算起,三十一份。
林小默一页一页往下翻。立约人各是各的名字,各是各的手印,可契约的条款一个字都不差:身故归受让人,直系亲属在内,不得私葬迁葬,家属同意人一栏写着"某某(代)"。
翻到石桥铺那几份,他慢了下来。
有一份的立约人,是个寡妇,姓齐。按印的缘由栏里,登记的经手人用小楷添了半行:为子购药,按印之日立取。
为子购药。
林小默盯着那半行小楷看了很久。一个当娘的,为了给儿子抓药,把自己的身后骨、连着儿子的身后骨,一并按给了商会。儿子吃了那药,如今是死是活,册子上没有。
"柳塘村七份。石桥铺九份。下河湾四份。"周安的手指头顺着册子划,越划越慢,"灰烬镇……十八份。"
四个镇子。
林小默靠在柜台上,半晌没说话。他还以为商会是冲着他来的,冲着乱葬岗来的——原来不是。十八户只是最新的一批。这门生意,人家做了半年了。做得规规矩矩,一份一份,全在官册上躺着。
"这些户,如今还都在?"
"备案上没有这条。"周安说。
"履行了没有?"
"备案只录存在,不录履没履行。"周安顿了顿,"那得看另外一册。"
四
另外那册是资源司的台账,周安调不动——按例,跨司调档要资源司出凭据,凭据得郑七签。
两人对着底册坐了半个时辰。周安把三十一份备案的编号、立约人、村镇,一条一条抄在纸上,抄完,把笔一搁。
"撤约的事,我劝你别急着办。"
"为啥?"
"你撤得了几家?"周安说,"撤约要本人申请,要证据,要走仲裁司,一户少说跑三趟。柳塘村离这儿三十里,下河湾隔着河——人家凭啥陪你在枫城耗?再说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那三枚银币,是现给的。有的户家里等着米下锅,你让人家把约撤了,银子退回去?"
林小默没吭声。昨儿夜里孙婶子那两枚银币、王婆子那把铜子儿,还在他耳朵眼里响。
"还有一条。"周安把抄好的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按公会的老例,私人契约备案,归登记司管。资源司是管公产的——无主资源、征调、调剂。他把私契拿去自己司里备了案,这一条,本身就是越权。"
林小默眼睛亮了一下。
"可你别高兴太早。"周安把笔搁下,"你拿这条去长老院告他,头一句人家就问你:早不告晚不告,怎么偏偏是你?再说,郑七上头有人,这点把柄未必动得了他。真把他打疼了,他一纸文书下来,把资源司的台账全'归档整理'了,你连编号都摸不着。"
"归档整理。"林小默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想起一桩事,"前年查无主骨那摊的吴司事,就是被调去看库房的?"
周安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登记司的旧人嚼舌头,听来的。"林小默说,"他当年查的,就是台账?"
"查的就是台账。"周安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那年他发现有几批无主骨的起运记录,出库的数目和入库的对不上,报了上去。人还没等来批复,调令先到了。"
"对不上。"林小默把这四个字接过来,"差了多少?"
"没人知道。他一走,那几页就再没人翻过。"
林小默沉默了。把柄还在,可它如今是拿一个人的差事换来的东西——前头有人翻过一回,翻到一半,人没了。
他把那行越权的把柄看了两遍,慢慢点头。
"不告。"他说,"先记下来。"
五
抄好的编号纸,周安誊了两份,一份给了林小默,一份自己收着。
林小默把纸折成四折,塞进怀里,跟那块铁牌放在一处。
"周哥,还有件事。"他说,"三十一份约,我想知道他们履行了几份。台账调不出来,你别出面——你认得几个镇上的同行?抄个信,就说登记司年底核对文书,请他们帮忙把各镇备案立约人的现况捎个话。"
周安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是想知道——"
"我想知道,这半年,四个镇子里,死了多少人。"
屋子里静了。炉子上的铜壶早就开了,咕嘟咕嘟响,没人去提。
周安喉结动了一下:"小默,这话可不能瞎说。"
"我没说。"林小默的声音很平,"我就是想数一数。"
周安看了他很久,忽然起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叠信笺,又把那支抄编号的笔递给他:"信你自己写。落款别提你,也别提我——就写司里例行的文书核对。要现况,不要缘由。"
"多谢周哥。"
"别谢。"周安把信笺往他跟前一推,"我在这儿坐了十一年,看着一页一页的册子进来出去。我从没想过,册子上也能藏刀。你今儿要是不来,我还觉得这衙门就是抄抄写写的地方。"
林小默提笔,就着柜台,一封一封地写。写了三封——柳塘村、石桥铺、下河湾。灰烬镇的十八户不用写信,他自己回去,一户一户地数。
六
从登记司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林小默没有急着回镇。他在公会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膝盖上:铁牌,碎纸,编号纸。
铁牌上刻着"资源司"三个字,指认的是夜里的刀。
碎纸上盖着同一个印,指认的是白天的笔。
如今再加上这张编号纸——三十一份,四个镇子,半年。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一个人露出来的三根指头。握拳头的那只手藏在哪儿,他还不知道。
夜里的刀他见过了,坡上那一场,刀没砍下来。白天的笔他也见过了,一张纸按一个印,三枚银币现结。
他忽然发觉,这两样他都不怕。刀来了有骷髅,约来了有法理。可要是纸上的名号,一户一户,从"在册"变成"已履行"呢?
骨头进了库,磨成粉,撒进地。人是"病死的","老死的","失足落的河"。文书写得明明白白,手印按得端端正正,谁告去?
他越想,手心越凉。
柳塘村在灰烬镇北边三十里。套子前日进镇,走的正是北边的官道。
他站起来,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怀里,往城门走。出城门的时候,官道上迎面来了一辆骡车,车帮上蒙着油布,捆得结结实实。错车的一瞬,风把油布掀起一角——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袋口的扎绳打着活结。
绳结他认得。
套子上回摆桌,收笔的时候,褡裢上的绳也是这么系的。
那车不紧不慢,往北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他已经走在回灰烬镇的官道上了。北边的天际还有一线残红,像谁把朱砂泼在了云底下。
他记得底册上那个最晚的日期。半个月前,柳塘村。
半个月,够一个人"病"一场,"老"一场,也够一车骨头,悄没声地拉进城。
"走。"他对雷齿说,"明天,去柳塘村看看。"
骨头是怎么变成粉的,他得亲眼看一看。
【第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