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蒙蒙亮,林小默就上了北去的官道。
出发前他跟周德海交了底:雷齿随他北上,苍狼尖刺护镇,阿兰、金牙、铁背留守坡上。周德海要跟,被他按下了——这趟是查,不是打,人多嘴杂,反倒坏事。
药箱是老陈连夜给钉的,背上还散着桐油味。雷齿跟在他身后半丈,一条麻绳拴着药箱,另一头搭在它肩胛上——外乡人见了,只当是哪个法师带着骷髅伙计赶路,不稀奇,也不敢多问。
柳塘村在灰烬镇北三十里。过一道土岭,官道就窄了,两边全是坡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杂粮。
路上他把自己的身份又捋了一遍。灰烬镇林郎中,公会注册有案,走到哪儿都查得到——索性不用假身份,就做真的。郎中进村,天然有鼻子有眼睛,谁家添了丁、谁家去了人,瞒不过一个郎中的耳朵,也用不着他开口去问。
晌午前,柳塘村到了。
村子比灰烬镇还小,一条土街,几十户人家,街面上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土墙豁口上堵着柴禾捆子。村口一棵半死的柳树,树底下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老人,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林小默在柳树底下支了张小桌,摆开药箱,挂出一块木牌:看诊,诊金随意。
二
牌子挂出去半个时辰,来了三个人。
头一个是抱孩子的媳妇,孩子积食,他揉了揉肚子,教了一套推拿的手法,没收费。第二个是个瘸腿的汉子,旧伤,他给开了副泡洗的方子。第三个是咳嗽的老汉,听着肺里有些杂音,他多问了两句。
"咳几年了?"
"记不清,反正年年秋后重。"老汉咳着,"村里的郎中早跑喽。前头有个姓吴的,人好,药也便宜。后来走了,就再没人来。"
"姓吴的?"
"外乡来的,在村里住了小半年,后来走了。"老汉摆摆手,"先生你坐,我这有话没话都想跟人说说。"
林小默给他施了针,压住咳意,一边施针一边把话往外引。老人嘴上没有门,不出一个时辰,柳塘村这几年的事,倒有一半进了他的耳朵。
村子穷,劳力走了一半,剩下的多是老人孩子。这两年,"走"的老人不少——都是病走的,村里人说。再有一样,老人说得眉飞色舞:常有收骨的车进村,"日子准得很,一月两趟,跟赶集似的"。
"收骨?收谁的骨?"
"家里有约的呗。"老汉说得理所当然,"人家提前给过钱的。约上写好,人没了,车来拉,还帮着料理。省得活着的人掏棺材钱。老哥你说,这是善事不是?"
林小默的手在针上停了半息。
"是。"他说,"善事。"
"就村东头庚爷,怪人一个,谁劝都不签。收骨的来劝过两回,他抄起磨杠子把人撵出去。"老汉咧嘴笑了笑,又咳起来,"倔哟。"
针留在穴位上,林小默慢慢捻着,半天没说话。
没签约的人,收骨的车也照去不误。
他还想再问,老汉的儿媳妇出来端药,话头就断了。他收了针,嘱咐了几句忌口,老汉朝他拱拱手,一步一步挪回家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看诊的人稀了。他把这一天听到的东西在肚子里摆开:一月两趟、日子准得像赶集的车;按印时"欢欢喜喜"的人家;还有那个抄磨杠子撵人的倔老头。
三
看诊的空当里,他又从别人嘴里问出了那个名字——村东磨坊的庚爷。
庚爷是村里的孤老,替村里看了半辈子磨坊,不要工钱,只管饭。半个多月前,说是绞肠痧,一夜就走了。收骨的车第二天晌午就到了,说是"约上写好的,来帮忙料理",给了主家两串钱的谢仪,把人抬走了。
"抬走了?"林小默问,"不埋么?"
"说是运回原籍。"说话的是个洗菜的婆婆,"庚爷原籍在哪儿,没人说得清。他自己从来没提过。"
"他病了,没请郎中?"
"请啥哟,他那人,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婆婆压低了声音,"走的前几天还帮我家修磨盘呢,结实得跟头牛似的。谁知道说没就没了。"
"那晚……有人守着么?"
"谁知道哟。"婆婆往晾的菜干上翻了个面,"他自己住的磨坊,门从里头闩的。第二天日上三竿,磨没响,村里人才觉得不对。砸开门,人已经在炕上凉了。老人们说,是绞肠痧,这病急,救不回来。"
"村里没郎中么?"
"没有。要请得去岭那边。"婆婆叹口气,"可你说巧不巧,头天黑了人,第二天晌午,收骨的车就到了。跟掐着点似的。说是'约上写好的'——庚爷那倔脾气哪有约哟,可人家车上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拿出一张纸,按着红手印。村里人谁认得字?看有印,就信了。"
前几日还结实得跟牛一样。
说没就没了。
车第二天晌午就到——比他死了的信儿跑得还快。
林小默低下头,替婆婆把筐里翻倒的菜干扶正,借这个动作,掩住自己的脸色。
"那消息是谁递给车上的?"
"许是货郎吧。"婆婆随口道,"村里就一个货郎,隔三差五往岭外跑,跟车上的人熟络。人家做买卖的,消息灵。"
货郎。
林小默把这两个字记下了。
四
磨坊在村东头,沟渠边上,门虚掩着,锁早没了。
里头冷灶冷炕,浮灰有一指厚。看得出有人来过——柜门开着,东西不乱,就是被翻拣过一遍的样子,值钱的没剩下什么。翻东西的手不粗,没拿走墙上的记工牌,也未必摸得着炕洞最里头。
墙上钉着一块炭写的记工牌。村里谁家磨了多少粮,几月几日,一笔一笔记着。字不好看,可稳,一列一列,像磨盘的齿。日子一直记到半个月前,忽然就断了——前面的字一天不落,齐齐整整,到这儿戛然而止,像一头栽倒的人。
林小默把记工牌看了两遍。半村人的磨都是这双手修的,半村人的粮都是这双手磨的。可这双手咽气的时候,门闩着,没有一个人在跟前。
他蹲下去搜灶膛、搜炕洞。炕洞最里头,他摸出一个油布小包。
包里是一个钱袋。倒出来数了数,几十枚铜子,三枚银币。
一个"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孤老,炕洞里存着三枚银币。
真病到起不来炕,他不会舍不得这三枚银币。可他没请郎中——连声都没出。
要么,病来得太快,快得来不及。
要么,他根本不是病走的。
林小默捏着钱袋,后脊背一点点凉上来。
钱袋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一角纸,巴掌大小,边缘是撕的,撕口毛糙。纸角上,有半个红指印,印泥的红还鲜艳着。
那半截撕口斜斜的,是使了劲撕的——揉掉是不要了,撕下一角来藏,是留证据。
五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编号纸,就着磨坊窗户的光,摊在磨盘上。
柳塘村,七份。立约人七个名字,周安抄得清清楚楚:刘、王、陈、赵、齐、孙、吴。
没有庚爷。
庚爷没有约。
可收骨的车到了,说是"约上写好的";还拿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纸。村里人不识字,认得红印。庚爷这门一闩、孤身一人的哑巴亏,就这么吃下了——人抬走了,册子上写"病故",谁去核对那张纸上的名字?
没有约的人,也能被"约"走。
那纸角上那半个红指印,是庚爷自己的。他撕的是什么?一张他不想按、却已经按了印的纸?还是一张他看明白了、拼命要留下当证据的纸?
撕口在纸上头,指印在纸角上——按印的时候,庚爷的手在这儿。纸被他撕下了一角,藏进炕洞,垫在钱袋底下。
一个不识几个字的老头,不会写状子,不会上公堂。他能做的,就是把钱和这角纸藏在一起——钱是留给收他东西的人找不到的,纸是留给能看懂的人的。
林小默把纸角用油纸包了三层,收进怀里,跟铁牌、编号纸放在一处。
他又对着窗户,把七个名字一个一个过:刘家、王家,白天他路过,门开着,院里有人声;陈赵齐三户在街西;孙家的门,他晌午从门前过——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锁鼻子都绿了。老汉说,孙家老汉上个月"走亲戚去了"。
还有吴家。他盯着这个姓看了两息。岭那边,前年也出过一个姓吴的司事——查台账查到一半,人被调去看了库房。两桩事隔着几百里、隔着两年,未必是一回事。
可他把这个"吴"字,也记下了。
他站在磨坊当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在灰烬镇打赢的那些——备案、认领、回执——赢的全是官册上有的东西。官册上的约,他能一条一条拆。
可官册上没有的呢?
一张外头伪造的纸,一个没人核对的死讯,一辆掐着点的车。那套东西不进官册,也就不进他的法理。
六
天擦黑,他回到村口的柳树底下收拾药箱。
老远地,土街上响起车轱辘声。
一辆骡车从北边官道上下来,不紧不慢进了村。车帮上蒙着油布,赶车的人戴着斗笠,瘦高个,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
车在柳树底下停住了。
套子摘下斗笠,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林郎中。"他说,"好巧。"
雷齿从药箱后头直起身,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咯咯声。
套子看也没看它。他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锣,掂了掂,忽然朝街里敲起来——当,当,当。
"收骨嘞——"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在暮色里荡出去,"约上写好的,免费料理嘞——"
土街上,一扇一扇门,吱呀吱呀地开了。
头一个出来的是个拄棍的老婆婆,颤巍巍走到车前,仰着脸问:"我家那口子的约……还有效吧?他走了半年了,钱说好是上月下旬给的,还没见着影。"
"有效,有效。"套子把斗笠夹在腋下,笑得满脸褶子,"大娘,账我记着呢,这趟出门急,下一趟一并送来。"
老婆婆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林小默站在柳树底下,一动没动。
他忽然明白这门生意最狠的地方在哪儿了。不是刀,不是伪造的印——是等。一个老婆婆,可以为一个已经兑现了一半的约,安安分分地等上一个月,等到忘了问,等到不想问。
套子敲完锣,收了摊,也没看林小默,赶着车慢慢往街里去了。走到街心,他勒住骡子,回过头来。
"林郎中,看病呐?"
"嗯。"
"郎中是积德的行当。"套子笑了笑,把斗笠重新戴上,"我也是。"
车走远了,土街上又静下来。一扇一扇门,又吱呀吱呀地关上了。
林小默在柳树底下站了很久。他抬手按了按怀里——油纸包着的纸角还在,硬硬的一小块,硌着肋骨。
不能跟车。车上有套子,他一人一骷髅,跟近了是打,打了他就永远查不清那七个名字背后还有多少个"庚爷"。
可要是不跟——他回头看了一眼街里。锣声一响,门都开了,那一扇一扇门后头,今晚有多少张要按印的纸?
林小默把药箱背紧了。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