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小默背着药箱，跟了上去。

追上去拦是打，回磨坊干等是干看着——两条路他都想过了，都不通。还有第三条：不追不打，明牌跟着，看他怎么做这门生意。看明白了，才有得拆。

他不藏。药箱背在身上，郎中的木牌还挂在腰上，就顺着土街不紧不慢地走。套子的车停在街心，正对着第二户人家的院门——门楣上歪歪扭扭写着个"王"字。

王家院里，套子把契纸在桌上铺开，印泥盒揭开，三枚银币码在旁边，码得整整齐齐，像个正经买卖的开张架势。王家的老太太攥着衣角站在桌前，儿子儿媳缩在门后头，探头探脑，孩子从他娘的腿后头露出半张脸。

林小默跨进门。

"大娘，等一等再按。"

满院子的人都回头。套子抬起眼皮，笑了笑："林郎中，看病看串门了？"

"我给人念书。"林小默走到桌前，把契纸拿起来，"这纸上写的什么，按印的人得知道。村里识字的不多，我替您念一遍——郎中念书，不要钱。"

"官册上备了案的文书，条条合法。"套子说。

"备案只录'有这么份约'，不审条款。"林小默说，"这话是登记司说的，不是我说。念一念，不犯法。"

王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套子，没主意。院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把半个院子都站满了——柳塘村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谁也不肯走。

套子靠在门框上，脸上还是笑，两手抱在袖子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是笃定了这纸挑不出毛病。

二

林小默就着院里的光，一字一字地念。

念得很慢。头一条是"立约人自愿"，第二条是银币数目——按印当日三枚，身故后商会"代为料理"，另付谢仪两串。念到第三条"本人及直系亲属身故之后，其骸骨归受让人所有"，他停了。

"王大娘，你家孙子今年多大？"

"十二。"老太太说。

"那这条里就有他。"林小默说，"你按一个印，替你自己、你儿子、你孙子，三辈子人的骨头，都按给了人家。"

院里静了一下。有个老汉在后头嘟囔："还有这么写的？"

他接着往下念，念到"家属同意人"，指着那个小小的"代"字："这一栏，写的是谁？"

老太太凑近了看，认不得。

"按印的时候，这一栏会写上家里人的名字，后头跟一个'代'字——意思是家里人没来，你替他们做主了。"林小默说，"前儿灰烬镇周木匠家，就是这么吃的亏。这一条，登记司的册子上管不着。"

"再有一条。"他翻到背面，"'不得私自安葬、迁葬'。大娘，你家要是有人走了，想埋祖坟，得先问过商会。可要是骨头认了领、备了案——私约不压官备，官家的章比这张纸大。俺们灰烬镇一片坡，就是这么护住的。"

王老太太的手从印泥边上缩回去了。她把桌上那三枚银币往套子那边推了推："俺不签了。俺孙子的骨头，得俺自家看着。"

后头还有一户排在院门外，是赵家的汉子，抱着胳膊站着，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家娃等药钱，等的就是这三枚银币。

"签不签，你们自家定。"林小默退开一步，"我就一句话：三枚银币，买不断三辈人的骨头。真要签，让家里识字的看过，或者去枫城登记司问过，再按。"

赵家的汉子张了张嘴，没接银币，也没说签，抱着胳膊回院里去了。

人群里忽然有个老婆婆颤巍巍举手："先生，俺问一句。村东庚爷——庚爷没签，他们咋也把人拉走了？"

院子又静了。

"老人家，"林小默放缓了声音，"庚爷的事，我知道了。我在这儿住着，就是查这个的。查明白了，给大家一个说法。"

套子靠在门框上，从头看到尾，脸上始终挂着笑。

"郎中会念书，钱呢？"他慢悠悠开口，"三枚银币你出？赵家的娃等药钱，你出？"

"我不出。"林小默说，"我给指条道。灰烬镇如今有营生，骷髅顶工，一年到头有活干，工钱按日结。缺钱，去灰烬镇找我，我介绍。别把骨头押出去——骨头没了，往后的日子全是债。"

"好大的口气。"套子笑了一声。

"不是口气，是生意。"林小默说，"你的生意做的是人没了以后，我的生意做的是人活着的时候。大娘，你挑哪样？"

王老太太没说话，可她把契纸往桌角推远了些。

"你一个人念得过来么？"套子收着契纸，声音不高，"官册上三十一份，四个镇子。你念得完？"

"念不完。"林小默说，"那就让会念的多起来。枫城登记司门口，该挂一块'契约须知'的牌子了——什么东西该按，什么东西不该按，白纸黑字贴出来。这话我会跟长老们说。"

"说到做到？"

"我是郎中，"林小默说，"最烦的就是病托到最后一天才请。"

套子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朗声笑起来："好，好。今儿不收了，改日再来。"

他收了桌，赶车出街。走到柳树底下，他勒住骡子，回头。

"林郎中念得好。"他说，"可孙老哥的约，履行到一半，我一句没念错。"

"孙老哥人在哪儿？"

"你什么都能查，"套子把斗笠往下按了按，"问我做什么。"

车走远了。土街上的人散了，散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慢——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那三枚银币和三辈子骨头，孰轻孰重。

三

孙家在街西第三户，一把黄铜锁，锁鼻子绿了。

林小默没碰锁。他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炕席卷着靠在墙根，灶王爷的画像揭走了——寻常人家出趟远门，就这份收拾法，一样不落，也不多留。

他围着院墙走了一圈：院里干净，柴禾码得整整齐齐，烟囱口没有黑灰——走得从容，不是仓促出的事。

隔壁的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看他围着孙家转，开了口："找老孙？他上月就走了。"

"去哪儿了？"

"石桥铺，他闺女家。闺女嫁过去十来年了，女婿是个木匠。"婆婆说，"走前还来跟我道了别，说去闺女家住阵子，享几天福。"

石桥铺。

底册上，石桥铺九份。周安抄的名字里，石桥铺那一页有一个"孙"字——柳塘村的七份里也有一个"孙"字。他原以为是两个人，如今看，未必。回枫城头一件事：对全名。

"走之前，家里有什么人来过么？"

婆婆择菜的手停了停。

"有。"她压低了声音，"走前两日，来了个外乡人，跟他关着门坐了半晌。我没瞧清脸——戴着斗笠。第二天，老孙就开始收拾包袱了。"

"收拾了多久？"

"就一天。"婆婆想了想，"走得利索着呢。连他腌了半年的菜缸都送人了——你说怪不怪，一缸子好菜，说送就送。像是要出趟远门，不打算回来了似的。"

戴着斗笠。

林小默道了谢，往回走。土街上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套子的骡车停在货郎家的院里，车上的油布蒙得严严实实。

灯也灭了。这一晚，柳塘村睡得都不踏实。

四

他在磨坊借宿。庚爷的炕是凉的，他没动铺盖，靠着磨盘坐了半宿。

怀里的三样东西摊在膝盖上：铁牌，编号纸，庚爷的纸角。

前两样他都摸熟了。今夜他看的是纸角——凑着磨坊窗户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了先前没看见的东西。

撕口的边缘上，有残字。

半个"身"字，半个"骨"字。笔画细，墨色匀，是印好的字被撕断的——不是手写的。纸的边距、纸色，跟官纸上一个路数；周安在登记司经手了十一年文书，拿去一对，真假立辨。

庚爷撕下来的，正是一张"身后之骨预购契约"。

一个拒签的人，手里怎么会有这种纸？

两个可能。一，有人把契约塞到他手里，逼他签，他撕了，留下一角当证据。二——林小默不想想第二个，可它绕不过去：庚爷按过印，按完反悔了，撕约泄愤，却把印有自己指印的一角留了下来。

不管哪一种，商会都脱不了干系：前者是逼签，后者是抢约。真到了官面上，这张纸角就是撬开柳塘村案子的第一道缝。

他又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套子点出孙家，是失言，还是有意？说是失言，那人精得很，不至于。说是有意——他要把人往哪儿引？引去石桥铺，路上出点什么事？还是引他离开柳塘村，好在这儿收约？

想不透。想不透的事不硬想，把腿脚放稳就是了：人证在石桥铺，物证在怀里，哪头都跑不了。

还有"履行到一半"那句话。他咀嚼了一路：约是身后生效的，人活着，何来履行一半？要么指的是银币——按印给一笔、身后给一笔，孙家拿的是头一笔；要么，这话里有别的东西：孙老汉的"约"，履行的方式不止身故一种？

他把纸角用油纸重新包好，跟铁牌、编号纸收在一处。钱袋单独包了——这是庚爷的东西，得留给能替他说话的人。

雷齿卧在磨坊门外的暗处，喉咙里偶尔滚出一声半声的咯咯。他没有收回空间——这荒村里，多一双眼睛比多一层遮掩要紧。

坡上的夜风穿过沟渠，呜呜地响。磨坊里那块记工牌在墙上挂着，炭字一格一格，齐齐整整地断在半个月前。林小默靠着磨盘，想给这个老头念一段经，又想起自己只会圣光，不会度亡——圣光治人，治不了骨头，也照不进这间黑了半个月的磨坊。

他把圣光按在胸口，给这间屋子留了一夜的亮。

五

后半夜，货郎家的灯亮了，亮到三更才熄。四更天，磨坊外头雷齿低低地咯了两声——车轱辘响出了村，往北去了。骨头从北边来，车往北去，像去接下一趟货。

鸡叫头遍，货郎挑着担子出了村，往南。

林小默在天没亮透的时候背上药箱，缀了上去。

货郎却往南。担子一头是针头线脑、胭脂头绳，另一头压着个方方正正的油布包，麻绳勒得紧紧的。

一北一南，两头都在动。

雷齿从暗处起身，跟他拉开半丈，贴着沟沿走，一路无声。货郎走得快，走一程回一次头；林小默不远不近地缀着，教雷齿绕到道旁的坡地里平行着走，自家踩着车辙，像个赶早集的行脚郎中。

担子不重，货郎的步子却越走越急。过了土岭，官道朝南铺下去——南边是灰烬镇，再往南，是枫城。

骨头往北拉，消息往南递，一来一往，中间总得有个交割的地方。

套子说过：他什么都能查。

那就从这副担子查起。

风从岭口灌下来，吹得道旁的草伏了一片。雷齿在坡地里无声地平行着，眼窝里两团幽绿的光一闪一闪，盯着前方那副越走越急的担子。

【第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