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货郎走得急,林小默缀得稳。
过了土岭,官道在前头分成两股:一股朝南,直下灰烬镇;一股朝东南,岔进丘陵里。货郎到岔口,脚一偏,上了东南那条道,连头也没回。
林小默在岔口的老槐后头站住。雷齿从坡地里蹿回来,蹲在他脚边。
"不是回灰烬镇。"他低声说,"石桥铺在这个方向。"
底册上四个镇子:柳塘村、石桥铺、下河湾,灰烬镇。货郎的担子往石桥铺去——担子那头压着的油布包要去的地方,多半就是骨头要去的地方。
他不急了。货郎去哪儿,他去哪儿。
东南道没了官道的平整,坑坑洼洼,两边是收过的麦地,麦茬子齐刷刷立着。货郎走得快,林小默就摆出赶乡集的架势,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雷齿照旧贴着沟沿平行,眼窝里两团绿光压得很暗。
晌午前,土路尽头冒出一道石桥。桥面青石板让车轱辘碾出两道辙沟,过了桥,是个铺子不少的镇子——比柳塘村大,比灰烬镇小。镇口一块旧木牌,三个字:石桥铺。
货郎过了桥,没进正街,贴着街尾拐进了一条背巷。
林小默没跟。他在桥头找了棵歪脖子柳,靠着坐下,摘了葫芦喝水。打这儿能望见背巷口,也能望见正街。
跟人跟进了镇子,就得换个跟法。柳塘村他可以明牌,石桥铺不行——这是商会九份约的地界,他一个外乡郎中,明牌就是把自己摆上案板。
他喝着水,把两头的事对了对:套子的车四更天往北去了,货郎却往南进了石桥铺。骨头往北拉,账往南走——两头碰头的地方,就是这门生意的肚子。
二
正事要紧,他先去寻孙老汉。
孙家闺女嫁过来十来年,街口杂货铺的掌柜往东一指:"第三家挂半扇门板的,陈木匠家——他丈人姓孙,上月来的。"
陈家院门开着,一个汉子在院里刨木头,刨花卷了一地。听见来意,他直起腰:"俺爹在后屋歇着。先生哪儿的?"
"灰烬镇的郎中,路过,给他看看腿。"
后屋门帘掀开,孙老汉扶着门框探出头来。他看清林小默腰上的郎中木牌,脸上的褶子先松了松,又紧了紧。
林小默进屋,反手带上门。
"孙老哥,柳塘村来的。"
老头扶着门框的手,指节一点点白了。半晌,他把林小默往里让了让,嗓子压得极低:"先生……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套子昨儿在村里撂了句话——孙老哥的约,履行到一半。"
老头的脸霎时灰了。
他在炕沿上坐下去,像被人抽了骨头。半晌,从怀里摸出个烟锅,捏了捏,又塞回去——闺女家,不敢见火。
"俺婆娘,前年冬天没的。"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人走了得办丧事,棺材、席子、请人抬埋,哪样不花钱?家里就三亩薄田。正愁着,有人寻上门,说立个约,给三枚银币,人没了他们来'料理',丧事也帮着办。俺想,人都走了,骨头留着做啥,能换钱把丧事办得体面些,叫她走得风光,就……就按了。"
"按的时候,第三条念了没有?"
"念了。"老头惨笑了一下,"念了俺也没往深里想。俺满脑子都是俺婆娘一个人的后事。谁能想到——"他的手抖起来,"俺就一个闺女啊。"
林小默心里那根弦,铛一声绷直了。
"直系亲属在内。"
"去年开春,闺女回门住了几日,俺翻出那张约,想瞧瞧还剩几年轮到自己——"老头说到这儿停了停,喉咙里滚了一下,"越瞧越不对味儿。那约收的不是俺婆娘一具,是往后俺家一个一个的人。俺夜里睡不着,越想越怕,才搬来闺女这儿,眼不见心不烦。"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灰:"可搬来俺才明白——约攥在人家手里,人往哪儿躲?约跟着人走,不跟着门走。俺这不是躲,俺是把闺女……亲手送过去了。"
屋里的日头明明亮亮的,照着窗纸,照着炕席,照着老头两只抖个不住的手。
林小默沉默了很久。
履行到一半,原来是这个意思。孙家的约,前年就履行过一回——一个走了的人,一副真真切切的骨头,进了商会的库。底册上"石桥铺九份"里那个"孙"字,写的不是将来的账,是已经办完的旧账。
"老哥,闺女知道么?"
"不敢说。"老头直摇头,"说了她得吓死。她拿俺当逃难来的爹孝顺,顿顿给俺卧鸡蛋。俺哪敢……"他说不下去,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林小默把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慢慢开口:"这约有得告。条款坑人,可以去仲裁司告废——这是登记司给的准话。可告状要证据,要人证肯出头。你敢不敢出头,不急,想好了再说。眼下顶要紧的一件,"他盯着老头,"你自家那份约,还在么?"
"在。"老头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躺在里头,"俺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夜里压枕头底下。"
"收好。别撕,别给人看,更别叫商会知道还在。"林小默说,"再记住一条:约上写的'直系亲属',指的是骨头,不是活人。人活着,他们一根汗毛也动不得。你把心放回肚子里,闺女也安安生生住着。真到了那一日,有官备,有法理,还有我。"
老头抬起眼,浑浊的眼里头一回有了点亮光,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吐出两个字:"先生……"
"先叫我郎中。"林小默站起身,"你不是腿疼么?我顺路给你瞧瞧。"
三
午后,他去了正街。
广源号在正街中段,两层的门脸,招牌黑底金字,收山货、药材、皮子,门口进出的挑夫不断。货郎到的时候是未时,担子往柜上一卸,油布包解下来,递进柜台里头。
林小默坐在斜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
柜台后头出来个账房,四十来岁,瓜皮帽,算盘拨得脆响。油布包解开,里头不是山货,是一沓一沓的纸。账房一页一页过,过一页,在自家的册子上记一笔。隔着一条街,字看不清。可有一回账房翻页,册子正对着窗户,林小默瞧见了页眉上描红的一个字。
讫。
办结的讫,收讫的讫。
茶碗里的水凉了,他又叫了一碗,眼睛始终没离开广源号的门。
货郎是见过他的。柳塘村那一场,满街的人都看着,货郎不会不在。可货郎交割得踏踏实实,连步子都没乱——他不怕,因为账上不怕。一个外乡郎中,动不了一本落了锁的册子。
这话套子昨儿也说过:官册上三十一份,你念得完?
念不完。那就找着册子念。
货郎交割完,从柜上领了个褡裢,扁扁的,装的还是纸——新约。他往肩上一搭,出门朝南去了。下一站,要么柳塘村,要么下河湾。
账房把那沓纸收进柜台底下的柜桶,落了锁。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东西进了后院,东西蒙着油布,长条的,一头沉一头轻——像装了什么的木匣。
林小默数了数:两个。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心里有了一本账的轮廓:北边收骨,南边记账;账上画一个"讫",骨头进库,银钱两清。三十一份约不是纸,是一条淌着水的河,四个镇子泡在河里,闸口就在这间铺子后头。
闸口他想看一看。不是今夜,就是明夜。
四
日头西斜,他背着药箱,敲开了镇西头一扇矮门。
门里一股药味,苦得发涩。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鬓发散乱,眼窝深陷。林小默不用问名字——底册上,石桥铺九份里写得最扎眼的那一条:齐门王氏,为子购药,三枚银币,按印当日付讫。
"大嫂,听说你家娃病了些日子了?我是郎中,路过看看。"
妇人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侧身让他进去。
里屋炕上躺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腮帮子陷下去,嘴唇干白,蜷成一团,见了生人也懒得睁眼。
"小半个月了。"妇人声音发颤,"上吐下泻,肚子绞着疼,一阵一阵的。请过一位游方的先生,抓了两剂,不见好,人就走了。"
"那位先生,什么模样?"
"外地口音,背着药箱,也是郎中打扮。"
林小默搭上孩子的手腕。脉细而快,肚子按下去,孩子疼得一缩。问了病的起头,又看了舌苔,他心里咯噔一下。
上吐下泻,绞肠一样地疼,急起急落。
柳塘村的庚爷,村里人说,绞肠痧,一夜走人。
他把袖子里那点念头按下去,先治病。"痧症入得深了,得针药并用。诊金不要,药钱我先垫。"
针下曲池、天枢,艾火熏脐。针留了半刻,他又把一缕圣光渡进去,温温地护住孩子的脾胃——圣光治不了骨头,治人,还是使得的。孩子拧着的眉头,一寸一寸松开了。
他又开了两剂和中止泻的方子,让妇人去街口药铺抓。药铺的伙计听说是赊账,眼皮一撩:"齐家的账,铺子里挂得够高了。"
林小默把一枚低阶魔晶搁在柜上:"记我头上。"
伙计掂了掂那枚魔晶,脸色活了,手脚麻利地抓药打包。
入了夜,孩子的热退了,肚疼的阵子拉长了,后半夜竟能喝下半碗米汤。齐寡妇站在炕边,看着看着,眼泪掉在炕席上,回身就要跪,被林小默一把托住。
"大嫂,我问你一句实话。"他扶着她,"孩子病起头那几天,家里是不是刚按过一张契?"
妇人的脸白了一下,点点头,又摇:"先生,俺不是卖娃……俺是没办法了,药铺不赊了……"
"我没怪你。"林小默的声音很稳,"契收好,别撕,也别给任何人看。往后不管谁来收骨,你就说——娃好了,约上写的'身故',没影的事。"
妇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出了门,夜风一吹,后背的凉气才冒上来。
游方的先生,抓了两剂不见好就走。庚爷死前,柳塘村也住过一个外乡的吴姓郎中。
他不敢再往下想。这门生意的账本上,"身故"两个字要是能人为地凑齐——那就不叫生意了,叫催命。
五
他宿在桥头车马店。
半夜,雷齿在窗外轻轻咯了一声。林小默睁眼,贴着窗缝往外看——广源号的后门开了,灯火照出来,车轱辘声辘辘地碾过石桥,往北去了。
他扒着窗缝数:一辆,两辆……七辆。
车上蒙着油布,长条的物件码得整整齐齐。
七辆车。柳塘村,七份约。
他摸黑坐起来,把药箱的带子紧了紧。怀里的纸角、编号纸、铁牌,隔着布一样一样贴心口放着,还有孙老汉那张四四方方的约——多了一样,就多一分告赢的准头。
约跟着人走,不跟着门走——孙老汉怕的是这个。可约也跟着纸走,跟着账走:三十一份约,一本画满"讫"字的册子。他一个镇一个镇地追,追到头,要拿的是那本册子。
窗外,最后一点车灯灭进了夜色里。
林小默吹熄了油灯。
没月光,正好赶路。
【第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