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辆车走得不快。

装着空木匣的车，牲口省着力气，一夜顶多走三十里。林小默缀在车队后半里开外，不敢点灯，全凭雷齿在前头引路——骷髅不怕黑，眼窝里那两团绿光就是它的灯。

夜路难走，他反而踏实。白日里缀人，人缀人，一眼就能瞧破；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只有车轱辘声实实在在，丢不了。

难就难在牲口。车队在一处破窑外头停过一回，喂料换辕，歇了小半个时辰。林小默不敢近，伏在窑后的沟里，把呼吸放得又慢又长。有条狗围着车队转，冲着黑处嗅了两声，被人一声吆喝踢开了——商会的人不爱带狗，嫌狗认路也认人。

他趴在沟里，把怀里的东西又数了一遍：铁牌，编号纸，庚爷的纸角，还有庚爷那只钱袋。一样比一样沉。

后半夜，车队过了土岭，没进岔口那条东南道，顺着官道一头扎北——柳塘村到了。

车没进土街，一辆接一辆拐进村尾货郎家的院里。院门早开着，像是专门等着。套子的骡车已经停在院里，车辕上的灯还亮着。

林小默心里对上了账：套子比车队早半日出村，走的是北道——原来不是去接货，是先回来铺路的。

他把雷齿按进磨坊后头的沟里，自家绕到村东，摸进庚爷的磨坊。磨坊还是那副样子，记工牌在墙上挂着，炭字断在半个月前。这地方没人来，坡又高，隔着沟渠能望见半条土街。

天蒙蒙亮，土街上的门一扇一扇开了。

头一扇，是刘家的。

二

刘家在街东头，离磨坊不远。

哭声先传出来的。压着嗓子的哭，媳妇的调子，一声长一声短。林小默趴在磨坊窗洞后头，看见刘家院门口挂起了一串白纸——丧事，办得极简，连鼓手都没有。

车队里的四个人抬着一只空木匣进了刘家。套子跟在后头，斗笠摘了，拎在手里，一脸的悲天悯人。

还有一个人。

清瘦，五十上下，灰布袍子，背着个旧药箱，被刘家媳妇迎着，一口一个"吴先生"。吴先生进门前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像是怕沾了丧气。

林小默把眼睛眯起来了。

外地口音，背着药箱，郎中打扮——齐寡妇说的那位"抓了两剂不见好就走"的游方先生。柳塘村住过小半年的那位外乡吴姓郎中。

一个人，两桩事，撞在一处了。他甚至想明白了这位先生为什么在柳塘村一住小半年：不是行医，是等着。等一村子按了约的人里头，谁先病，谁先老，谁先熬不住要请郎中——他就是给这份约"续火"的人。

刘家院里的事，他隔着半条街看不真，只能听。听不大清，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捡——

套子的声音："节哀。约是前年按的，官册上有号，我叫人念过了。刘老哥走得体面，丧事商会一力承担，谢仪两串，另有一份利是……"

媳妇哭着道谢，谢得很真心："多亏商会，多亏先生。俺公公病了小半个月，汤水不进，后头那几日，全靠先生两剂药吊着，走得没遭大罪……"

又有个老妇人的声音插进来，是刘家婆婆："先生是天底下顶好的先生。俺家老头子前年按约那会儿还说，往后咱这把骨头有人管，不拖累儿孙——你瞧瞧，人家真就管到底了。"

管到底了。

林小默趴在窗洞后头，听得心口发闷。这一家人到今天还拿商会当恩人。三枚银币，买走一副骨头，再买走一句感激——这笔账，天底下最黑的账房也算不出这么漂亮的账来。

吊着。

林小默扒着窗洞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了。

上吐下泻，绞肠一样地疼，汤水不进，病了小半月——这病症他太熟了。齐家娃就是这么病的。庚爷就是这么"走"的。

而给这位刘老哥"吊着"的，也是这位吴先生。

三

起灵的时辰不长。

村里人围在街边看，没人拦，也没人多话。有个老汉跟旁边人嘀咕："商会这买卖，仁义。"旁边那个点点头："是仁义。俺要也有三枚银币，俺也按。"

林小默在窗洞后头听着，牙关咬得发酸。

木匣抬出来的时候，四个抬匣的步子放得很匀，一头沉一头轻——人是蜷着装进去的。匣子上没有漆，素板白茬，只在合缝处贴了一圈黄纸，黄纸上盖着一方红印。

套子验过黄纸上的印，从怀里掏出个小折子，翻开，拿炭笔在里头划了一道，又吹了吹。

划的那一道，林小默在广源号的茶摊上见过一模一样的——账上画"讫"。

谢仪是媳妇自己接的，两串钱，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另有一个红纸封子，媳妇没接，套子越过她，直接递给了吴先生。

"先生辛苦。"套子说，"刘老哥这病来得急，多亏先生头里那两剂'调理'。商会记着您的功劳。"

调理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

吴先生接了封子，揣进药箱侧袋，笑了笑："分内的事。下河湾那边，我择日就到。"

两个抬匣的进去喝茶，院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个。声音压下来，林小默竖起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捞。

"灰烬镇那头呢？"套子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急什么。"吴先生把药箱换了只手背，"人心是慢刀子。四十多户，块硬骨头，可硬骨头也有缝。他们镇上如今靠骷髅顶工，日子松快了，松快了就有人要抓药、要看病——有病人，就有我。"

"坡上的事黄了，东家脸上不好看。"

"东家要的是骨头，又不光是骨头。"吴先生说，"要的是往后一镇一县，人没了都走咱的册子。灰烬镇那点进项，犯不着抢——等册子铺开了，它自己会躺进来。"

林小默趴在窗洞后头，后背的汗把褂子洇透了一片。

分内的事。

齐家娃那两剂"不见好"的药，是他开的。刘老哥那两剂"吊着"的药，是他开的。下河湾，底册上四份约的镇子——他"择日就到"。

药箱底下有个夹层抽屉，吴先生放封子的时候，林小默瞧见里头码着一排一排的小纸包，包得整整齐齐，跟货郎担子上的针头线脑一个码法。

四

车队晌午前出的村，七辆车，七只木匣——只装了一只，空着六只。往北去了。

林小默盯着那六只空匣看了很久。

七辆车，不是七份约都到了期——是这趟北线一趟收一圈，走到哪儿收到哪儿。可空着的六只匣子不吉利：它们空着出来，就总得装着回去。剩下六份约，是空着，还是等着填？

吴先生没跟车。他牵了头骡子，慢悠悠出了村，在村口老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朝南边望了望。

林小默没动。他等车队走远了，等吴先生也走远了，才从磨坊里出来，背着药箱，敲开了刘家的门。

吊唁的郎中，没人拦。刘家媳妇哭肿了眼，还给他搬了条凳。

"老人家这病，起头是什么光景？"

"上吐下泻，肚子绞着疼。"媳妇抹着泪，"跟村里前头走的那几位一个症候。请了吴先生，头一剂下去还轻些，第二剂下去，人就脱了形了。俺们还谢人家……"她说到这儿自己也愣了愣，"先生，您说这话咋这么瘆人呢。"

"药渣还在么？"

灶边还堆着，两剂的，混在一处。林小默蹲下去，一样一样捻开看。头一剂寻常，止泻和中的路子，没毛病。第二剂——他的手停住了。

渣里泻下的药又急又重，分量是寻常方子的三倍不止。一个汤水不进了小半月的老头，这剂药下去，不是吊命，是把最后一层底子刮干净。

配伍反着来的。这不是失手，是手艺。

"老人家按约那事儿，是您公公自个儿愿意的？"

媳妇点点头，又抹泪："自愿的。那时候俺还劝公公，说这是好事，省得拖累儿孙……"她说不下去了。

林小默把话咽了回去。他本来还想问一句"可后悔"，话到嘴边又收住——人家正办丧事，这句问出去，是要人当场疯的。

他把药渣包了一包，收进药箱底层。三案并成一案了：庚爷，刘老哥，齐家娃——那位先生到过的村子，就有人"急病"。急病的症候一个样，急病的方子一个样。

只有一件事他没想通。庚爷没签约，名册上没有庚爷，这位先生的药箱为什么也没放过他？

他想起磨坊墙上那块记工牌。炭字齐齐整整，日子记到半个月前——村东头沟渠边，官道上车来车往，磨坊的窗洞，正对着路。

看磨的老头，看得见路上每一趟车。

林小默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五

他出了刘家，绕回坡上，往南望。

官道上空荡荡的。吴先生晌午前就走了，一人一骡，往南——好在骡子脚慢，官道上又是牲口又是行人，那股子骡子味儿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雷齿循着道追，丢不了。

"缀上他。"林小默对雷齿说，"别惊着，隔半里。看他人住哪儿、见什么人、药箱离不离身。他住定了，你回来告诉我。"

雷齿蹿下坡，绿光一闪，没进沟里。

林小默在坡上坐了片刻。两天一夜没合眼，眼皮沉得挂了铅，他掐了掐眉心，把掐出来的疼当提神的药。

坐定了，他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套子收约，货郎递信，吴先生"调理"，广源号记账——一条线四个环，环环咬死。他先前以为商会做的是死人的生意，如今才明白，人家做的是"让活人变成死人"的生意，本钱是三枚银币，利钱是一本画满"讫"字的册子。

更狠的是后头那句话——等册子铺开了，灰烬镇"自己会躺进来"。人家图的不是他这一镇一坡的进项，是往后一镇一县，人没了都走同一本册子。

他手上如今的货：庚爷的纸角和钱袋，刘家的药渣，还有他自己这双耳朵——套子与吴先生在刘家院里那几句，他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了。孙老汉也是个人证，约在他自个儿手里，人在石桥铺，跑不了。可耳听的没有凭据，纸角的残字要周安验，药渣要懂行的官医来断。这些东西凑不齐，到了公堂上就是"疯郎中攀扯"。

凑齐之前，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吴先生换个名姓换个县，这条线就断了。

而这位吴先生的骡子，这会儿正沿着南道，一步一步地走。

南道的尽头，是灰烬镇。

镇上四十二户，跟他签了约、备了案、把他当自家人的四十二户。镇上如今有没有人病着，有没有人正愁着药钱，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得赶在这头骡子前头进镇。

骡子一天走六十里，人走不了这么快——可骡子要绕路收钱看病，人不用。他抄小道，它走官道，这一局的输赢，就在谁先到。

【第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