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那天早上,我的放风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
我没有问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多出来的每一分钟都有来处。放风的院子是单独划出来的一角,铁丝网顶,两个管教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全所就我一个有这个待遇。
我配合。出监室先把手放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转身,抬脚跟。以前查我是因为我怕藏着东西。现在查我是习惯——他们的手册还没来得及改。
其实手册不改也对。我空没空,只有我自己知道。查,就让他们查。
带我出去的管教年轻,进门先看我的手。我把两只手伸出来给他看,摊平。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习惯了。我说应该的,查吧。
同监区的人上礼拜联名递了条子,要求把我换走,理由栏填的是"心理不适"。管教来问我的意见,我说随他们。那条子不是冲我来的,是冲新闻来的——白天电视里演什么,夜里墙这边就长什么。
前天夜里,隔壁监室有人隔着墙问了一嗓子:"烧火的,你那玩意儿,隔着墙能过来不?"
我没答。
他一宿没再出声。
放风的时候,行政楼那边开着窗,电视的声顺着风过来。早间新闻。我靠着墙,听完了整条。
六个火点。记者一个一个念地名。城东,城北,城南。配的画面我没看见,听得见记者的嗓子在抖。
"警方通报,六起火情中五起系人为放火,嫌疑人已控制三名……"
三个。抓得太快了。抓到的那个层次的人,什么也交代不出。
然后是那句话,播音员念得很稳:"城东起火住户系已登记觉醒人员,事件正在调查。"
我闭上眼,把六个地名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五个,是烧给镜头看的。第六个不是。
第六个,是这座城自己送的。
提审室还是那间。铁桌,两把椅子,桌角一支录音笔,单向玻璃在背后。
方岩先到。沈原跟他一起进来的。
隔着桌子,我后颈的汗毛立了一下。不是怕。是老习惯——火离得近,身体的记性比我脑子先知道。
那团火还在他身上。比上回见的时候又沉了些。他坐下的姿势我认得,手压在膝盖底下,压着掌心。跟我那些年一个坐法。
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块新伤。白的,边缘齐,指甲盖大。
我攒过一手伤,热火烫的、油溅的、自己烧自己烧脱皮的,什么样的都有。没有一种烧伤是那个颜色。
那不是火伤。火烧不出白。
方岩开门见山:"六把火,你怎么看。"
"五个是汽油。"我说,"道具,群,钱。你们控制的那三个,交代不出别的了——他们本来就是用来交代的。六个地名我早上扫了一遍,五个一眼就是演的——物流站那种没住家的地方,点着了烧一夜也烧不到人。他不要命,他要画面。"
"第六个。"
"第六个不用查谁泼的油。"我说,"那家被举报了三次,白天被围了一天门,晚上玻璃就碎了。他搭台,戏是这座城自己唱的。他算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是这笔账自己会怎么走。"
方岩不接话,等我说完。
"周五,"我说,"你们会通过。"
"通过什么?"
"条例。"我看着他,"你们没有别的选。不通过,周五之前有第六把火。通过了,他就不用再点了。"
录音笔在桌上转着红点。方岩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按了一段。
底噪里那句话,男声,很平:
"到日子了,就都省了。"
放完,方岩收手:"这句话,你听着耳熟吗。"
"不是对我说的。"我说,"是对老周。老周记性好,这种话他记半年。"
"省的什么。"
我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上。凉的。管教早上查过两遍的手。
"省的是挑人的功夫。"
"规矩一严,你们自己会把名单列出来。登记的,贴标识的,被举报的,报备过活动区域的。一层一层往下筛。筛到最底下剩的那种人,他不用去收,也不用去劝——你们会替他逼好,捆好,放到他门口。
"这账怎么走,我在里头都替你们捋过:评级发证那会儿,你们觉得是在保护他们;贴标识,你们觉得是在管风险;真到要清人的那天,名单是现成的,连先后都排好了——按危险度。你们每一步都没做错,一步一步走到头,正好是他家门口。"
"到那天,"我说,"他连火柴都省了。"
提审室很静。录音笔的红点还在转。
方岩又问了四十分钟。地点,节点,撤离路线。我把我记得的都说了。我记得的其实不多,这个人从来不让任何人在他脑子里留得太久。
说了这些年,我头一回没在说的时候觉得亏。以前每说一句他的事,都像从自己身上剐。现在剐不动了——缸见底,剐出来的都是沙。
最后方岩合上笔录,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还有一把没点的火。在哪。"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方岩显然没想到是实话,抬起头看我。
"我进组织的时候,"我说,"他讲的是收人,扎营,等风。我被抓出来的时候,他的账已经比那深了。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不用自己伸手。我只认识他教我那会儿的他。后来那个,我也是从新闻里认的。"
单向玻璃后面不知道有没有人。我说完这句,那边也没动静。
带人走之前,管教在门口等。我站起身,停了一下,转头看沈原。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坐着,手压在膝盖底下。
"沈原。"
他抬眼。
"你现在这样,跟我没烧空那几年,一模一样。"
"哪样。"他说。
"白天替他们干活,夜里自己捏着自己的手。"我说,"怕它凉。也怕它不凉。"
他的手动了一下,没挪出来。
"我那份在你身上,凉透了,我知道。"我说,"可你身上还有一份别的。不是这座城里登记过的货。"
他没接话。方岩的目光从笔录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又落回来,什么也没问。这个人能坐到那个位置,靠的就是什么也没问。
"不说是吧。"我说,"行。"
我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我又停了一下。这句我本来没打算说。
"这东西,说出口,不会死。"我说,"不说,才会。"
门开了。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回监室的路上我在想第六把火。
不是想它在哪。是想他为什么留到现在不点。
我烧了那么多年,我最懂的就是——火这个东西,点起来容易,收住难。他敢把一把火存着不点,存到今天,说明那把火点下去,烧的东西比这座城贵。
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贵。
贵到他自己都还没舍得。
说实话,我等他点。火点起来,城里乱起来,他们就得把能往外派的人都派出去——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这白墙里的日子比恨磨人,恨好歹有个对象,白墙没有。
监室门锁上。我坐回铺上,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
口袋是空的。
那片搪瓷碎,进所那天就跟皮带、鞋带一起收进了随身物品袋,锁在同一个格子里。
也好。
都是他烧剩下的,搁一块儿,合适。
(第9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