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德生在县广播电台上班已经半个月了。
机房不大,十几平米的屋子,摆着两台发射机、一台转播机,还有一排仪表柜。墙上贴着电路图,密密麻麻的线路像蜘蛛网。德生每天的工作就是巡检设备、调试频率、转播上级信号。他干得很认真,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把机器擦得锃亮,仪表上的灰尘用毛笔一点点扫干净。
早上六点,他准时开机。电流接通的瞬间,指示灯亮起,绿色的波形在示波器屏幕上跳动。他戴上耳机,监听信号。先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然后是省台的转播。省城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穿过几百里山路,在他的耳机里变得清晰而遥远。
“……省城各高校学生今日继续在广场集会,有关部门再次呼吁……”
德生手指一顿。他调小了音量,但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他想起一妞。上次见面时她眼里的光,她说的“想做照亮别人的光”。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写论文,是不是也去了广场。
他拿出那个塑料皮笔记本,翻到一妞写给他的那页。她留的地址是中南财大经济系研究生宿舍。他给她写过两封信,用的是广播电台的信纸,抬头印着“广播站电台四个红字。第一封说了自己落实工作的事,感谢她送的笔记本。第二封问了她的学业,说了自己报了湖大自考的事。一妞回了一封,信纸是方格稿纸,字很小很密,写了三页。
她说:“德生哥,省城现在不太平,但我不怕。我在研究经济与建设,这是我工作和学分主要的课题。我想弄明白,为什么像咱们那样的地方,总是富不起来。还有你说的钟政委,他是好人。公道自在人心,你说得对。但光有公道不够,还得有办法。经济学就是找办法的学问。”
信的末尾她写:“德生哥,你那个笔记本我买的时候特意挑了‘为人民服务’的,因为你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兵哥哥。不管外面怎么乱,你守住广播电台,让山里人听到外面的声音,就是在照亮别人。”
德生把信折好,放回笔记本里。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五十。再过十分钟,该转播县里的自办节目了。他调好频率,按下切换键。
“各位听众早上好,这里是山南县人民广播电台……”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出去,穿过山峦,传进千家万户。田大娘家的那台老收音机,应该也响了吧。一妞在家时总嫌收音机吵,田大爷却爱听,说“广播里能知天下事”。
他不知道,此刻田大娘正坐在灶台前,收音机就放在窗台上,声音开得很小。她听的不是新闻,是广播剧《高山下的花环》。里面有个角色叫梁三喜,跟德生一样,也是个兵。田大娘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她想起德生说的“摸到敌方帐篷外,匕首一抹”,那惊险会人心里又疼又骄傲。
何文远这几天走路带风。
村里人见了他,老远就打招呼:“老何,你家德生现在可是公家人了啊!”他嘿嘿笑着,假牙都快露出来了。他不再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了,而是站在老槐树底下,跟人讲他儿子怎么被军车接走的,怎么局长亲自赔不是的。故事每讲一遍就添点细节,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德生是坐着军长专车回的县。
田大爷跟他蹲一块儿。两个老头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家一妞有信没?”何文远问。
“有。”田大爷磕了磕烟袋,“前儿来的,说论文写完了,要发表。还问了德生的事,说在广播里听见德生说话了,声音洪亮。”
何文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儿子练过喊口令。”
两个老头笑了起来。笑声惊飞了老槐树上的麻雀。
可何文远心里也有隐忧。他听说省城乱得很,学生上街,警察封路。德生虽然工作了,可毕竟在宣传口,万一哪天风向变了,广播站的人是不是又要倒霉?他不敢跟儿子说,只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这天晚上,德生下班回来,带了两个馒头和一包酱牛肉。何文远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儿子,放下斧头。
“爹,歇会儿。”德生把吃的放在石桌上,“小霞给的,她餐馆新添了卤味。”
何文远洗了手,坐下来,掰了块馒头夹牛肉。嚼着嚼着,他突然说:“德生,你那政委……钟奎,还在部队不?”
“在。”德生点头,“前两天还托人带话,问我工作顺不顺。”
“好人啊。”何文远叹了口气,“这年头,能替底下人说话的,不多了。”
德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爹,我想去趟省城。”
何文远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去省城?干啥?”
“看一妞。”德生说,“她信里说,最近压力大。我想去看看她,也跟她说说咱家的事。”
何文远没说话。他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神跟在部队时一样,亮且坚定,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他知道拦不住。
“去吧。”何文远最终点了点头,“带上茶叶,你娘留下的那包。还有,跟一妞说,家里都好,让她别惦记。”
小霞的餐馆生意越来越好了。
石头镇开发区越搞越大,打桩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镇上来了好多外地人,有来投资的,有来打工的,还有来卖地皮的。小霞把餐馆扩大了,租了隔壁两间房,雇了两个小工。菜单也换了,加了炒菜,最贵的一道“红烧肉”卖到十五块,居然还有人点。
德生去省城前,特意来跟小霞道别。小霞穿着围裙,头发剪短了,显得利落。她给德生盛了碗排骨汤,说:“德生哥,省城乱,你小心点。一妞那丫头有主见,你别跟她吵。”
“吵啥,我去看看就回。”德生喝着汤,热气熏着眼睛。
小霞从厨房探出头:“你啥时候请喝喜酒啊?”
“还八字没撇!.
德生笑出去。他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看“八段锦大酒店”。
他摸了摸胸口,笔记本在,一妞的信在,钟政委的纸条也在。帆布包里装着换洗衣服、茶叶、还有一本《古代汉语》下册——一妞帮他找的。
他走向长途汽车站。这次不用躲,不用缩在座位底下。他买的是白天票,硬座,六个钟头。
车开了。石头镇往后退,打桩机、红马甲、广告牌,全都缩成小点。德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第一次坐这辆车去省城打工时的绝望,想起军车截停时的震撼,想起广播站机房里电流的嗡嗡声。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是去见一个人,一个让他心里亮堂的人。
省城比上次来时更热闹了。路灯更多了,高楼更多了,人更多了。德生下了车,挤上公交车,去中南财大。
校园里还是那样,梧桐叶落了一地,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德生找到研究生宿舍楼,问了门房大爷,上楼敲门。
门开了。一妞站在门口,穿着件白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见面更瘦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德生哥!”她又惊又喜,一把拉他进屋。
屋里不大,两张床,两张桌子,堆满了书和报纸。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用红笔圈了好多地方。一妞给他倒了杯水,迫不及待地问:“家里好吗?叔还好吧?广播站忙不忙?”
德生一一回答了。他拿出茶叶,一妞接过去,凑近闻了闻,眼眶红了:“娘的味道。”
她给他看她的论文,题目是《农转非拆迁土地制度变迁与经济发展——以鄂东地区为例》。厚厚的稿纸,手写,字迹工整。德生看不懂那些公式和图表,但他看懂了摘要里的话:“农民需要的不只是公道,还有出路。”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经济吗?”一妞突然问。
德生摇头。
“因为我想弄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富了,有的人穷。为什么爹妈一辈子种地,还是穷。为什么你的名额会被顶替。”她声音低下来,“光有勇气不够,还得有办法。经济学就是找办法的。”
德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当年追在他身后喊“德生哥”的小姑娘,长大了。
“我懂了。”他说,“你说的‘照亮别人的光’,就是这个意思。”
一妞笑了:“对。不是喊口号,是做实事。就像你守着广播电台,让山里人听到外面的声音。那就是光。”
德生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给她看自己写的诗。就是那首《山背谣》。
一妞轻声念着:“山有背,背靠背。背花草,背日月……背过儿子把梦追,背过梦想把歌追……”
她念着念着,声音哽咽了。
“哥,你写的真好。”她擦了擦眼睛,“我爹娘不懂这些,可他们懂背。背了一辈子,就为了我。”
德生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省城的灯火亮得晃眼,可他知道,在那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还有无数座山,无数个人,在背靠着背,往前走。
“一妞,”他说,“钟政委跟我说过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想,咱们就照着这句话活。”
一妞点点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德生:“这是我导师给省里写的内参,关于农村改革的建议。我想托你带给钟政委,他认识的人多,能不能递上去。”
德生接过信封,郑重地放进帆布包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放心。”他说。
德生在省城待了两天。一妞带他去了图书馆,去了长江边,去了她最爱去的旧书店。他们聊了很多,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这个乱糟糟又充满希望的世界。
走的那天,一妞送他去车站。月台上,她站在那里,白色毛衣在风里飘。德生从车窗探出头,像上次一样挥手。
车开了。他看见一妞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灯火里。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面有一妞给的信,有导师的内参,有那包茶叶剩下的半包,还有钟政委的纸条。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觉得踏实。
车窗外,田野一望无际。麦子黄了,风一吹,浪一样翻滚。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背靠背地立在天边。
德生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一九八六年七月,省城。一妞说,经济学是找办法的学问。我想,活着也是。办法总比困难多。背过就好。背过,就是活着。背过,就是往前走。”
他合上本子,贴胸放着。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一跳一跳的,有力而平稳。
火车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到了县里。走出车站,空气清新,带着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广播站走去。
机房里,机器还在嗡嗡响着。他戴上耳机,打开示波器,绿色的波形在跳动。他按下电键,信号清晰而稳定,传向远方。
德生心里又想起小霞给他吃学校大馒头,还带他上亚洲桅杆省电视塔。特别是上龟上时,那道坡一妞脚一滑,德生赶快一个双手托扶住一妞。一妞脸上红朴朴地冲他一笑,让德生有些魂不守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