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外旧船坞答应送旧药号和转运名册残页以后,榜房的人连夜加了一条限制。
外榜反查回执可登记。
相关旧页不得入本榜。
这句话写得极规矩,理由也充分:本榜管本次四束总名,北外旧船坞旧账另属旧案,若把旧页塞进本榜,会混淆案界。
纪晚照看完,只问了一句:“案界是谁划的?”
榜房执手道:“按公册来。”
“公册当年把伤责随名代结也写得很顺。”
对方噎住。
纪晚照把北外回执、外榜临时格和昨日那盏黄灯放到同一张案板上。她没有像沈砚舟那样先逼问榜房,也没有像周缄那样改格式。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拿戒尺在案板中间划了一条线。
线左写本榜。
线右写外来旧页。
随后,她把北外回执放在线上。
“它从本榜问灯进来,就不能被你们一句外来旧页踢出去。”
榜房执手道:“那它究竟算本榜,还是外来?”
“算反查。”
纪晚照把空白灰页铺开,写下“反查回页”四字。
这四个字落下,屋里几个人都明白她要做什么。她不把北外旧页强行塞进本榜正文,也不允许它退成旁信。她要给这种从外榜问灯回来的旧账立一个中间位置:和本榜相连,却不混成本案;能被本榜看见,却保留自己的旧页来处。
“反查回页要有三面。”
她写得很慢。
“一面挂本榜问灯。”
“一面接外处旧页。”
“一面标明追责路径。”
方照野在旁边听得直挠头:“三面怎么做?”
纪晚照看他:“你做。”
方照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立刻蹲到同贴架旁。他拆了一块备用小屏,又把旧山门木片裁成三折。第一折朝外榜,第二折朝来信夹,第三折朝问索灯。折页展开时像一枚不太平整的小门,关上时又能贴在同贴架下方。
纪晚照没有嫌粗。
她把北外回执贴在第一折,留出本榜问灯编号;第二折空着,等旧药号和残页送到;第三折先写“追责路径待回”。
她还让方照野在三折页背后刻了三道浅槽。第一道槽接外榜问灯,第二道槽接旧页来处,第三道槽接追责灯。槽与槽之间故意不打通,只在折页合拢时露出一枚共用铜眼。
方照野起初不懂,问为何不直接连成一条。
纪晚照把戒尺点在铜眼上:“连成一条,就会有人说旧页已随问灯同收,追责已随旧页同办。三面各是各的,只在这里相见。”
这话比器物图还清楚。反查回页最怕的就是被重新揉成一句总话。问灯只证明它从哪里敲门,旧页只证明它带了什么回来,追责灯才决定该往哪处问。三者缺一,都会被人拿来偷懒;三者混一,又会被高处说已经一并处理。
榜房执手看得眉头紧锁:“这只是手工夹页,公册不会认。”
纪晚照道:“公册若不认,我们就让接册器先认。”
周缄接过三折页,试着把它接进昨日的榜面可问格式。正式器能读取第一折和第三折,第二折因旧页未到显示空白。矿站旧式器只读出第一折。黑帆二手器卡了六息,最后读出“北外旧船坞反查,旧页待回”。
方照野松了口气。
“能读。”
纪晚照道:“能读就有门。”
她把戒律堂小印压在三折页底部,又补了三条硬规矩:
由外榜问灯引回者,不归旁信。
旧页未到者,不得关灯。
追责路径未明者,不得示结。
榜房执手看着第三条,终于有些急了:“追责路径未明就不得示结?那许多反查都会长期挂着。”
“那就长期挂。”
纪晚照收起印泥。
“旧账没有走完,却被示成已结,才是最该怕的事。”
这句话和她在这一程立同贴架时的态度一样,硬得没有余地。沈砚舟站在旁边,看见她的手指在戒尺上轻轻按了一下,知道她也承担着压力。戒律堂最怕规矩混乱,可此刻她亲手开了一个新格。因为旧规矩已经被人用来关门,她只能先把门撑住。
午后,北外旧船坞的第一批残页到了。
传来的不是真纸,而是三段抖动的旧影像和一串药号。影像里有船坞阴湿的侧棚,棚梁上挂着半截红布。名册残页只剩右半边,能看到“转运三十七”“伤责随名移交”“北外总名接收”几行。药号最清楚:B-19-旧压伤转药。
白栀看见药号时,眼神动了一下。
“旧压伤转药不是普通随行药。它需要原伤口开责,不该只随名册走。”
纪晚照把药号贴进第二折。
反查回页第一次三面都亮。
第一折:由星环外榜问灯引回。
第二折:北外旧药号与转运名册残页。
第三折:追责路径待定,不得示结。
三只接册器再测时,连黑帆二手器都读出了完整摘要。虽然慢,虽然屏角闪得厉害,但那句“不得示结”最终还是亮了出来。
榜房执手沉默很久,最后只说:“此页要报总督府。”
周缄道:“我报。”
“你一个录手报不动。”
沈砚舟把青岚宗掌门铜印放到反查回页旁。
“加我。”
纪晚照也把戒律堂小印放上去。
“加戒律堂。”
白栀看了他们一眼,取出自己的医责签。
“加白塔外港医责窗。”
三枚印签并排压在反查回页下方。它们颜色、材质、规矩全不相同,却把这张临时小页压得比榜房任何旁信都重。
傍晚,总督府回了一条短令:
反查回页准临时挂榜三日。
三日后复核是否入正式公册。
榜房执手看见“三日”二字,像终于等到一条退路。可纪晚照没有给他太多轻松的时间。她立刻在同贴架下方补上三日倒计时,并把“旧页未到者不得关灯”改成“旧页已到,三日内必须定路”。
反查回页亮在外榜最下方,像一枚刚开的小门。
门很窄。
可北外旧船坞的旧药号已经从门缝里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