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县衙后堂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温景珩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洗冤集录》，翻到第三十七页，目光落在“孕妇剖腹验伤”那一节上，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像没察觉到似的，慢悠悠地咽下去，把茶盏放回原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永远不变，不快不慢，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自我校准。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温景珩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舆图。那是云州城的详细地图，每条街巷、每座宅院、每个路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从李府的位置缓缓移到县衙，再到城门，最后落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上。
那座院子，是楚砚舟的家。
楚砚舟后天就到。按照脚程推算，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邻县的驿站，明天傍晚就能进城。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节奏在进行，一分不差。
温景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所有的齿轮都已经咬合，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就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街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年前，他也是站在这个窗口，看着同一片夜色，谋划了那场“剿魔”大戏。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他没想到，李灵玉会发现那个秘密。
那个蠢丫头，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胆子却大得出奇。她大概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翻了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那本手札。那本手札上记着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三年前那场“剿魔”的真实经过，以及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细节。
他至今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也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等他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把那本手札藏起来了，还跟他摊牌，说如果不放过她们母女，她就把手札的内容公之于众。
他当时差点笑出声来。
这孩子，还是太嫩了。她以为手里捏着把柄就能要挟他，可她忘了，这座城里所有的衙门、所有的衙役、所有的文书档案，全都捏在他手心里。她一个深闺弱女，拿什么跟他斗？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因为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相信“邪魔归来”的时机。
所以他等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照常去李府探望，照常和李婉贞维持着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甚至在李灵玉面前也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他看着她一天天显怀，看着她越来越焦虑，看着她夜夜失眠，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说到底，是她自己找死。
如果他没猜错，那本手札现在应该还在李府的某个角落里。李灵玉那丫头精明得很，不可能把它带在身上，也不可能交给别人。她大概以为自己死了，手札就会成为指向他的铁证。
可她不知道，就算手札真的落到别人手里，他也不怕。
因为那上面的字迹，是他模仿另一个人写的。
三年前那个真正的“羊水炼命魔”。
温景珩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重新翻开一本新的卷宗。
这是今天下午席慎送来的调查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李灵玉被害前后的所有细节，包括她的社交关系、近期行踪、接触过的人员。席慎做事一向细致，这份报告写得滴水不漏，几乎把能查的都查了。
唯独没有查到他和李婉贞之间的关系。
温景珩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继续深查，不可放过任何线索。”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席慎这个人，他用得太顺手了。
十年了，席慎从一个落魄书生变成他最倚重的师爷，替他处理了无数棘手的事情，从没出过差错。更重要的是，席慎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相信正义了。
一个相信正义的人，在官场上注定活不长。
温景珩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
这封信是今天傍晚收到的，来自知府衙门。信上只说了一件事：知府大人对云州发生的命案非常关注，已经派了专人下来督查，预计三日后到达。
温景珩看完信，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丢进抽屉里。
知府派人来督查，这件事他早就料到了。
云州出了这么大的案子，知府不可能装作不知道。更何况，知府和他是同年进士，两人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一直在较劲。这次命案，对知府来说是一个绝佳的借口，可以用来打压他，甚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不过，他并不担心。
因为知府派来的人，十有八九是他的老熟人——通判周慎之。
周慎之这个人，说起来也是个妙人。表面上是知府的心腹，实际上早就被他用银子喂饱了。这些年，两个人明面上是上下级，私底下却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
周慎之来了也好，正好可以帮他演一出戏。
温景珩想到这里，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三年前，他从那个真正的魔头身上取下来的东西。
羊水炼命，听起来像是邪术，其实不过是障眼法罢了。真正有用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药引，而是人心的恐惧。
他把瓷瓶放回暗格，关上暗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接下来，就等楚砚舟回来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守夜的衙役说：“明天一早，你去城门口等着，楚捕头一到，立刻让他来见我。”
衙役连忙应声：“是，大人。”
温景珩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七天。
再有七天，第二颗棋子就该落下了。
到时候，这场戏才算是真正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