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同治三年,暮春。
江南烟雨缠绵了整月,青溪镇被湿漉漉的雾气裹得严严实实。
这镇子不大,依水而建,青砖黑瓦的老屋挨挨挤挤,河道穿镇而过,日日飘着水汽与炊烟混在一起的温润味道。镇子不算富庶,却也算安稳,百年来极少出人命大案,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淡踏实。
可谁也没想到,一场颠覆整座小镇认知的诡异凶案,会在这个烟雨朦胧的春夜里,骤然炸开。
青溪镇西头,靠着废弃山神庙的位置,常年住着一个孤身流民。
此人姓王,名唤大龙。
王大龙三十出头,无家无业,无妻无子,是镇上人人都眼熟,却没人愿意深交的底层闲人。他唯一的营生,就是带着一只老猴走街串巷耍把戏讨钱。
那猴子通体棕毛,瘦骨嶙峋,个头不大,看着年岁不小。一身皮毛乱糟糟的,遍布深浅交错的旧伤疤,有的是皮外伤,有的是陈年旧痕结下的硬痂,看着格外可怜。
镇上老人都说,这猴子通人性,聪明得吓人,学东西极快,看人眼色更是一绝。可所有人也都清楚,王大龙脾气暴戾,嗜赌成性,性子又懒又贪,平日里赚来的零碎铜钱,一分不剩全都扔进了镇上的赌场。
赚得多就多赌,赚得少就少赌,输光了就打骂猴子撒气,是街坊邻里亲眼见过无数次的事。
那日午后,烟雨暂歇,天难得放了半个时辰的晴。
谁都没想到,向来手气霉到底的王大龙,居然在镇上唯一的聚宝赌场,撞了天大的好运。
他凭着几分刁钻运气,一把接一把赢,短短两个时辰,硬生生赢了足足一百二十两纹银。
一百二十两!
在这个寻常农户一年到头劳碌,也攒不下五两银子的小乡镇,这笔钱简直是天降横财,足以让普通人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赌场里的赌客全都看红了眼,伙计们也满脸忌惮,可赌场规矩摆在那里,赢钱便能带走,没人敢当众耍赖。
王大龙攥着沉甸甸的银包,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藏不住的张狂得意。他一路吆五喝六,大摇大摆走出赌场,逢人便吹嘘自己时来运转,日后再也不用靠耍猴乞讨过活。
镇上不少人都看见了他这幅嚣张模样,谁都知道,一夜暴富的王大龙,成了所有人暗中觊觎的肥肉。
人人都在猜,这穷酸无赖突然得了巨款,保不齐要惹祸上身。
这话,果真应验了。
当夜子时,细雨复落,夜风阴冷,山间雾气浓重,伸手不见五指。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进山砍柴的樵夫路过废弃山神庙,当场吓得腿一软,连柴刀都掉在了地上。
山神庙破败的正殿之内,冰冷的青石板地上,王大龙仰面躺卧,浑身浴血,早已没了气息。
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胸腹、下腹布满密密麻麻的尖锐创口,鲜血浸透了身上破旧的粗布麻衣,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大滩暗红的血渍,血腥味混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刺鼻得让人作呕。
尸体旁,静静躺着一把锋利的短柄尖刀。
刀刃沾满乌黑血痕,刀身干净利落,是寻常市井商贩、屠户常用的制式短刀。
最关键的是,王大龙贴身藏着的那一百二十两赢来的纹银,不翼而飞,分文未剩。
消息像长了翅膀,短短半个时辰,传遍了整座青溪镇。
全镇百姓人心惶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往日安稳的小镇,瞬间被一层阴森诡异的阴霾彻底笼罩。
镇衙差役第一时间封锁了山神庙现场,仔细勘验尸首、留存凶器、排查踪迹。
负责此案的,是青溪县正堂,刘怀安刘县令。
刘县令年近五十,为官多年,性情急躁,断案向来信奉严刑逼供,凡事只求速结,不求精细。在他眼里,天下案子,无非财色仇杀,动大刑,总能撬开嘴,拿到供词,草草结案交差即可。
接到命案通报后,刘县令当即带着衙役、仵作亲临现场。
仵作细细勘验完毕,上前躬身回禀:“老爷,死者王大龙,周身共计十七处锐器刺伤,多集中在小腹、双腿、腰侧,创口窄而深,锋利无比。无致命重创,乃是失血过多身亡。死亡时辰,约莫昨夜子时前后。现场无外人拖拽打斗痕迹,疑似熟人作案,趁死者不备偷袭行凶。凶器,正是现场遗留的这把短刀。”
刘县令蹲下身,盯着地上的血刀,眉头死死皱起。
财杀无疑。
王大龙昨夜暴富,身怀巨款,深夜独居破庙,无依无靠,最容易被歹人觊觎行凶,夺财害命。
“昨夜子时前后,全镇宵禁,无人准许私自出镇。仔细排查,昨夜可有擅自出城、外出游荡之人?”刘县令沉声下令。
衙役全员出动,挨家挨户盘查核对。
整整一个时辰的排查过后,最终锁定了三个唯一有作案时间、有机会抵达山神庙的嫌疑人。
第一个,云巧儿。
年方二十二,是镇上唯一的女乞丐。孤身带着一个三岁的幼子,无依无靠,日日在街头乞讨为生,柔弱单薄,性子看着怯懦温顺,是全镇人人同情的苦命妇人。
第二个,李二狗。
镇上出了名的地痞泼皮,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打架滋事是家常便饭,手脚向来不干净,平日里最是眼红别人钱财。
第三个,周富贵。
镇上兴隆酒楼的老板,四十余岁,家底殷实,为人圆滑世故,平日里待人客气,看着是正经生意人,没人能挑出半点毛病。
三人昨夜全都有确凿人证,证明曾在子时前后独自离开镇区,去向不明,完全具备作案条件。
衙役当即把三人全部捉拿归案,押入县衙大堂候审。
晨阳升起,县衙大堂庄严肃穆,惊堂木一拍,震得满堂寂静。
刘县令端坐正堂,眉眼凌厉,手持那把带血尖刀,目光扫过堂下瑟瑟发抖的三人,厉声呵斥:“昨夜山神庙命案,王大龙被人刺死,银钱尽失!凶器在此!尔等三人,昨夜尽数私自出镇,嫌疑最大!到底是谁行凶杀人,夺财害命!速速从实招来,尚可从轻发落!若是负隅顽抗,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堂下三人闻言,瞬间齐齐跪地,连连磕头喊冤,哭声、喊声此起彼伏。
云巧儿哭得浑身发抖,柔弱的身子瘫在地上,泪眼婆娑:“青天大老爷!民女冤枉!民女一介弱女子,带着三岁孩儿,手无缚鸡之力,怎敢持刀杀人!求老爷明察!”
李二狗梗着脖子,满脸蛮横,大喊大叫:“老爷!我李二狗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杀人的事我万万不敢做!我昨夜只是出去闲逛透气,绝对没有害人!冤枉啊!”
周富贵神色沉稳,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大人明鉴!小人世代经商,安分守己,家境富足,何必为了些许银两,铤而走险犯下杀人大罪!此事与小人毫无干系,小人实属无辜!”
三人口径一致,通通否认罪行,喊冤不止。
刘县令本就性情急躁,最嫌犯人嘴硬拒不招供。眼看三人拒不认罪,他眼底戾气渐生,抬手就要下令衙役抬上刑具,动大刑逼供。
大堂两侧,站立着县衙的刑名师爷,姓温,名从善。
温师爷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跟着刘县令多年,深知自家老爷断案粗糙,极易造成冤假错案。他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俯身贴在刘县令耳边,低声耳语起来。
“老爷,且慢动刑。”
“此案有一处旁人忽略的关键细节。那死者王大龙,常年独居山神庙,身边唯有一只通人性的灵猴日夜相伴。一人一猴朝夕相处,夜里寸步不离。昨夜凶案发生之时,那猴子必然就在现场,全程目睹了行凶经过。”
“民间皆传此猴通灵,能辨善恶,识人心意。寻常人畜不懂案情,可这猴子不一样。依在下之见,不如将那猴子传唤上堂,试一试能否让它指认真凶。若是能成,便可省去严刑冤屈,一举破局。”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刘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