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王大龙依旧耍赖不认账,出言污秽,嚣张跋扈,拒不还钱。
周富贵常年和气经商,极少与人争执,当下被气得怒火中烧。
他早早就随身携带了一把短刀,本是防身所用。争执之际,他一时气急,掏出短刀,佯装要刺,只想吓唬恐吓王大龙,逼他还钱,压根没想真的伤人。
可王大龙素来欺软怕硬,见他持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跪地求饶,连连磕头认错,乖乖从木匣之中取出银两,尽数归还了三十两酒债。
拿到欠款之后,周富贵怒气渐消,目的达成,便转身离开了山神庙。
只是雨夜慌乱,心神不宁,他不慎将随身携带的短刀,遗落在了破庙之内。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丢了一把寻常小刀,压根没想到,当夜王大龙竟会惨遭杀害!
事发之后,他看见凶器短刀,认出是自己遗失之物,心中万分惶恐。
他害怕说不清缘由,害怕被人诬陷杀人,害怕家业尽毁,性命不保,于是索性隐瞒了当夜上门讨债、遗失刀具的全部实情,妄图蒙混过关。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周富贵痛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小人只是恐吓讨债,绝对没有杀人!刀是我遗失不假,可命案与我无关!求大人明察!”
这番供述,合情合理,有因有果。
可酷刑在前,认罪在后,在刘县令眼中,不过是犯人百般抵赖、编造谎言的狡辩之词。
“死鸭子嘴硬!”刘县令满脸不耐,厉声呵斥,“既然已然认罪,还敢巧言诡辩!来人!继续用刑!打到他彻底招认为止!”
新一轮酷刑再次落下。
皮开肉绽,剧痛难忍。
周富贵被打得奄奄一息,意识模糊,再也无力辩解,只能胡乱点头,彻底认下了杀人夺财的全部罪名。
刘县令见他认罪画押,终于满意点头。
当即宣判:周富贵因讨债生怨,持刀行凶,杀害王大龙,夺财害命,罪大恶极,判斩立决,打入死牢,等候秋后问斩。
云巧儿、李二狗无罪释放。
轰动整个青溪县的山神庙猴证凶案,就此草草结案。
此案太过离奇,靠一只通灵猴子指认真凶,前所未有,百姓津津乐道,代代相传,世人都称此案为灵猴断凶案。
人人都称赞刘县令断案如神,通灵猴子慧眼辨恶,唯独无辜的周富贵,背负杀人恶名,含冤入狱,等待秋后处斩。
而那只立下大功的灵猴,被刘县令格外喜爱,特意赦免所有罪责,带回县衙后院花园好生饲养,日日投喂,衣食无忧,成了县衙人人皆知的灵物。
所有人都以为,此案尘埃落定,再无反转。
可谁也想不到,一场更大的真相,一场颠覆所有定论的惊天冤案,才刚刚被掩埋。
三个月后。
朝廷吏治巡查,刘怀安县令因常年贪污受贿、盘剥百姓、私收贿赂、滥用酷刑,罪证确凿,被朝廷官员当场拿下,革职查办,押解进京问罪。
青溪县县令一职,由朝廷新派的清官接任。
新任县令姓张,名衍之,年仅三十,年少有为,清正廉明,断案细致入微,最善勘破冤假错案,素来不信鬼神邪说,只信法理证据。
张衍之到任青溪县,梳理全县积压旧案、已结大案之时,一眼就看到了这桩轰动全县的灵猴断凶案。
听闻百姓口中那猴子指凶、通灵断案的离奇经过,他心中顿生疑虑。
为官之人,断案靠证据、靠逻辑、靠推演,岂能凭一只不懂人事的牲畜定人生死?
太过荒诞,太过蹊跷!
张衍之当即调阅此案全部卷宗,一字一句,细细研读,反复推演案情始末。
越看,眉头越紧。
越推,疑点越多。
整桩案子,看似环环相扣,有物证,有人证,有猴证,有供词,实则漏洞百出,逻辑不通,处处都是强行结案的破绽。
整整一夜,张衍之坐在书房,彻夜未眠,反复复盘案情,梳理所有疑点。
天光大亮之时,他已然笃定——周富贵是被冤枉的!真凶另有其人!这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千古奇冤!
当即,张衍之发下令牌,命人前往死牢,提审死囚周富贵。
阴暗潮湿的死牢之内,霉味、腐味、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刺鼻难忍。
周富贵被关押三月,日日绝望等死,早已形容枯槁,遍体鳞伤,眼神死寂,形同废人。
面对新县令的审讯,他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只是麻木地将当日雨夜讨债、遗失刀具、酷刑认罪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缓缓道出。
没有编造,没有修饰,句句真切,字字含冤。
听完所有供述,张衍之沉默良久,心底所有疑虑,尽数印证。
他重重叹息一声,沉声开口:“周某,你实属冤屈。此案错判,真凶未落法网,无辜之人背负死罪。本官今日,便当众重审此案!揭穿所有假象,捉拿真凶,还你清白!”
隔日,县衙大开,鸣鼓升堂。
新县令重审旧案的消息,瞬间传遍全城。
数万百姓聚集县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人人好奇,人人观望。
所有人都想看看,早已尘埃落定的灵猴断凶案,还能翻出什么新的花样。
众人万万没想到,今日大堂之上,张衍之要审的犯人,不是周富贵,不是云巧儿,也不是李二狗。
而是那只家喻户晓、人人称颂、曾经指认真凶的通灵老猴!
衙役从后院花园,将那只瘦骨嶙峋的老猴带上大堂。
猴子依旧怯懦麻木,蹲在堂中,静静垂首,看着地面。
案台之上,摆放着那把沾满血渍的杀人尖刀。
满堂百姓、衙役、差役,全都一脸茫然,满头雾水。
审猴子?
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牲畜不通人语,不懂律法,如何审讯?如何认罪?
周富贵跪在堂下,也是一脸错愕,完全看不懂新任县令的用意。
张衍之手持长鞭,缓步走下案台,走到猴子身前,目光凛冽,声音清朗,传遍整座大堂。
“孽畜!当日大堂之上,你故意递刀诬陷周富贵,制造假象,误导前任县令,致使无辜之人含冤入狱,背负杀人大罪,险些枉死刀下!真正凶手,逍遥法外!你可知罪!”
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觉得新任县令疯了!
一只猴子,怎么会故意诬陷害人?
猴子听不懂人话,不懂善恶对错,何来诬陷一说?
众人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可下一秒,惊人的一幕,骤然发生!
张衍之话音落下,手腕一扬,长鞭骤然甩出,狠狠抽在猴子背上!
啪!
清脆的鞭响,响彻大堂!
剧痛瞬间袭来!
常年被圈养、衣食无忧、早已忘了疼痛的猴子,骤然受刑,瞬间凄厉尖叫,身形猛地腾空跃起,双目赤红,凶性彻底爆发!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灵猴纵身一跃,飞快抓起案台上的带血尖刀,动作娴熟、凶狠、精准,双臂发力,握着刀柄,对着张衍之的小腹位置,连续狠狠捅刺数下!
动作干脆利落,招式固定,力道凶狠,姿势刁钻,和杀人惯犯的行凶姿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