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开封府以南四十里,有个叫柳河屯的村子。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窝在一片缓坡上。村口有棵老柳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飘飘荡荡的,像是有人在梳理长发。村里人也不知道这树活了多少年了,反正从他们爷爷的爷爷那辈起,这棵树就在那儿了。
村东头住着个姓郑的老妇人,村里人都叫她郑婆婆。
郑婆婆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又深又密。她早年丧夫,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好在儿子争气,在镇上的大户人家做工,虽然挣不了大钱,但隔三差五的也能回来看看她,带些米面粮油,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郑婆婆的家很简陋,三间土坯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些蔬菜,有白菜、萝卜、葱蒜,还有一架丝瓜。到了夏秋时节,丝瓜藤爬满了架子,开出黄色的花,结出长长的丝瓜,看着就喜人。
郑婆婆平日里没什么事做,除了拾掇拾掇院子里的菜,就是坐在门口做针线活。她眼神还很好,穿针引线毫不费力,缝补的衣服针脚细密匀称,比年轻媳妇做得还好。
这天是农历六月初九,天气热得很。一大早太阳就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郑婆婆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儿子的旧衣裳,正在缝补袖口上的破洞。
她一边缝一边想着心事。
儿子今年二十有五了,还没娶上媳妇。倒不是儿子不争气,实在是家里太穷,拿不出彩礼钱。郑婆婆心里头着急,可急也没用,只能盼着老天爷开眼,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些。
正想着,忽然天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轰隆隆——
郑婆婆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大晴天的,打什么雷?”她嘀咕了一句,没当回事,继续低头缝补衣裳。
可没过多久,雷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也更近,像是就在头顶上滚动。郑婆婆再次抬头,发现北边的天际线上,不知何时飘来了几片黑云。
那黑云来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汁,迅速地向四周扩散开来。眨眼间,半边天都暗了下来。
郑婆婆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门口,向北边张望。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云。那云黑得像锅底,厚得像棉被,压得低低的,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云层里面隐隐有电光闪烁,像是有无数条银蛇在里面翻滚。
“这老天爷,是要下暴雨了吗?”郑婆婆自言自语地说。
可她马上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那黑云飘来的方向,正对着她家的院子。
郑婆婆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像是有人在拼命地跑。郑婆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
是个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慌不择路地逃到了这里。
她一看见郑婆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婆婆,救命!”那姑娘的声音又急又颤,“那边的黑云是冲着我来的,您发发慈悲,救救我!日后我一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郑婆婆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娘,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听说过?村里的老人常讲,这世上的生灵,不管是人还是畜生,只要有机缘,都能修炼。修炼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要经历天劫。过了这一关,就能脱胎换骨,更进一步;过不了,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眼前这姑娘,恐怕就是某个正在渡劫的精怪。
郑婆婆心里头有些犹豫。她是个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没招惹过什么邪祟,也不想招惹。可看着这姑娘惊恐无助的眼神,她又于心不忍。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是佛家说的,她虽然不信佛,但道理是一样的。
“孩子,快起来,进屋说话。”郑婆婆拉起那姑娘,把她往屋里领。
那姑娘的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郑婆婆扶着她进了屋,环顾四周,想找个能藏人的地方。
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是墙角那口米缸了。
那米缸是郑婆婆用来装粮食的,足有半人高,缸口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孩子,快,躲到米缸里去!”郑婆婆指着米缸说。
那姑娘看了一眼米缸,挣扎着跑过去。可她个子矮小,又受了伤,试了几次都爬不进去。
就在这时,天上的雷声更响了。轰隆隆的声音连绵不绝,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颤动。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咔嚓一声劈在了郑婆婆家院子外面的一棵大树上,那棵树瞬间被劈成了两半,燃起了大火。
“来不及了!”郑婆婆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米缸前,抱起那姑娘,把她塞进了米缸里。然后她飞快地盖上木板盖子,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盖子上。
她刚坐稳,雷就劈下来了。
那雷声大得吓人。
郑婆婆活了六十三年,从没听过这么响的雷。那声音像是有千斤重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胸口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紫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交织在一起,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那些闪电全都劈在郑婆婆的房子周围,有的劈在院子里,把郑婆婆种的蔬菜劈得稀巴烂;有的劈在屋檐上,把瓦片打得四处飞溅;有的劈在窗户上,把窗棂都烧焦了。
郑婆婆坐在米缸上,双手死死地按住木板盖子,紧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能感觉到,身下的米缸在剧烈地晃动。那是躲在里面的姑娘在发抖。她能听见那姑娘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有一道闪电特别厉害,直直地朝着郑婆婆劈了下来。郑婆婆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震得她从米缸上弹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回去。她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一片金星乱冒,嘴里有一股咸腥的味道——那是咬破了嘴唇流出来的血。
可她还是没有离开米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