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盼那份名单,陈开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规律:名单上的人,不是被寄生了才上去的。是“疑似匹配”就标了号,等“确认寄生”后移交。也就是说——他陈开,入职那天起,就可能是“疑似匹配者”。因为他听得见,他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在“匹配”的边缘。
他去找武盼,问了一句:“名单上,有没有一个姓陈的?”
武盼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又放进去,才说:“有两页,我还没扒完。最深的那些,我进不去。”
“进不去?”
“名单分三层。”武盼说,“我看到的这层,是'已确认寄生'的。再深一层是'疑似匹配'的。最里面那层——”她顿了顿,“是'可用样本'的。那层,是冰总自己锁的。”
陈开的胸口微微一紧:“叶冰锁的?”
“她锁了三层数据。”武盼说,“我黑进去,是绕过了她的锁。但她最里面的那层,我打不开——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密码只有她知道。”她看着陈开,“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开明白。这意味着,叶冰手里有一份她自己锁着的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是她自己标的“可用样本”。
他想起叶冰说过的话:“你是公司的人。”他想起她翻了三遍的说明书。他想起她每一次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没有在看“样本”的意味?
他不敢想。
那天下午,叶冰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最近,跟武盼走得挺近。”叶冰说,语气很平,看不出什么意思。
“盼姐帮我查数据。”陈开说。
“查什么数据?”
“墙的数据。”陈开说,“漏网的那些。”
叶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上面今天发的。你自己看。”
陈开接过来。是一份调令——《关于抽调春城组员赴实验室参与专项研究的通知》。下面列着几个名字,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
纪小言。曹大力。
“上面要调他们去实验室?”陈开问。
“是调去'参与研究'。”叶冰说,“你信吗?”
陈开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信。他刚看过那份名单——“样本,确认寄生状态后,移交实验室”。
“我压了三天了。”叶冰说,“上面今天下了最后通牒:不交人,就撤设备。设备撤了,墙没人压,两天,门就开。”
陈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调令,指节发白。
“冰总,”他问,“墙一开,整个城市就全乱了,上面应该也不想看到墙开才对呀,怎么会撤设备呢?”
叶冰看着他,看了很久。脸上毫无表情的说:
“有些事情到时候会让你知道的,但是现在上面缺少真正的高级样本。”
陈开愣住了。“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是这组里,唯一一个'听得见'却没被寄生的。”叶冰说,“我打算亲自去,有满足研究要求的,他们不会再要别人。”她看着陈开,“纪小言不是匹配者。曹大力是老兵,他该好好养老。这组里,能顶上去的,只有我。”
“可是你——”陈开想说“你也是听得见的,你也会被当样本”,但他没说出来。
叶冰看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他们会把我当什么。”她说,“我去也有我的目的”
陈开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李默的话:“听见了,别自己扛。”
他想起曹大力的话:“冰总这个人,可以为了一个答案,把一个人翻个底朝天。”
他忽然觉得,叶冰一直在扛的,可能不只是这三年。她十四岁就听得见。她扛了二十多年。
那天晚上,陈开在备忘录里写:
「上面要调纪小言和曹哥去实验室。叶冰说她把自己报上去,顶替他们。
她说她听得见、没被寄生,是最合适的样本。
我不知道该说她伟大,还是说她傻。
我只知道——她一个人在冰上站了二十多年,现在,她准备自己跳下去,换别人上岸。」
他保存,锁屏。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声音安静地开口:
“你这个冰总,是个狠人。”它说,“对自己,比对别人狠。”
陈开没有回答。
他想起叶冰说“我扛了二十多年”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这二十多年,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