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隔墙窃语,谋逆实证
生母流放第三日,冷院断水断粮。
傅晏辞心意已决,要将我悄无声息困死在落霜院,对外只说侯夫人郁郁病重,不治身亡,彻底抹去我的存在,给柳烟萝腾位置。
院中杂草丛生,寒风刺骨,我靠着院中积雪、嚼食枯草勉强续命,右手伤口反复溃烂,高热不退,数次濒临死亡。
可我不能死。
我死了,母亲在北漠无人照应,傅晏辞通敌叛国无人揭发,万千边境将士,会因他的野心血染沙场。
入夜,月色凄冷,我裹紧破旧棉衣,靠在院墙角落调息,耳尖忽然捕捉到墙外回廊,两道熟悉的交谈声。
是傅晏辞,和柳烟萝。
二人就站在冷院外墙之下,毫无避讳,密谋心腹大事。
柳烟萝嗓音软糯,带着担忧:
“侯爷,北狄那边传来消息,约定下月十五,借边关军演,打开城关,放北狄铁骑入境,此事万无一失吗?
近日御史台频频盯着侯爷动向,妾身心里不安。”
我心头猛地一凛,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墙外,傅晏辞声音沉稳笃定,带着谋夺天下的野心与狠戾:
“放心,我早已打点好边关守将,全军上下半数亲信听命于我。
朝堂之上,丞相是我岳家姻亲,文官集团尽数把控,武将兵权握在我手,只差北狄入境,拿下皇城,便可改朝换代。”
柳烟萝轻笑:
“还是侯爷筹谋深远,只是那个温知绾,手里会不会留有后手?
毕竟她是苏家长女,心思沉稳,蛰伏一年,未必真的温顺愚笨。那日废她右手,未免太过轻易。”
这句话,戳中要害。
我蜷缩身子,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静静听他定论。
傅晏辞语气满是轻蔑不屑,毫无防备:
“一个闺阁女子而已,能有什么后手?
苏家早已没落,其父病逝,族中无实权之人,她自幼沉溺刺绣,心性单纯,满心满眼皆是情爱。”
“我废她右手,断她依仗,流放其母拿捏软肋,她早已心如死灰,只剩苟活之念,翻不起任何风浪。
等北狄事成,登基大业已定,我便赐她一杯毒酒,彻底了结,到时候,我便光明正大立你为后。”
“那密函呢?侯爷写给北狄的亲笔信,当真全部收回了吗?”柳烟萝追问。
“早已收回大半,仅剩几封早年往来旧函,藏在侯府主院暗格,无人知晓。
温知绾禁足冷院,寸步难行,根本接触不到,无需多虑。”
字字清晰,句句谋逆。
我靠在冰冷墙壁上,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原来他从一开始,野心滔天,谋逆江山,迎娶我,拿捏苏家,废我双手,流放母亲,全都是谋逆大计里的一步棋。
所谓枕边情意,片刻温柔,全是伪装算计。
我曾天真以为,他只是偏宠妾室,薄情寡义,却没想到,他是祸国叛贼,是要毁掉大靖山河的罪人。
过往一年,我眼底爱慕,满心欢喜,尽数成了笑话。
墙外交谈声还在继续,柳烟萝柔声提议:
“侯爷,不如明日直接赐死温知绾,留着始终是隐患,免得夜长梦多。”
傅晏辞沉默片刻,淡淡应允:“也好,明日寅时,送她上路。留她苟活几日,已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
我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悲凉,眼底却翻涌刺骨寒意。
他要杀我。
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墙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重归寂静。
我缓缓抬手,看向自己扭曲残废的右手,又摸向怀中贴身藏好的七封密函。
傅晏辞,你要杀我,那我便不等下月十五,不等你谋逆成事。
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侯府之外,我早已提前联络父亲旧部,御前暗卫统领沈砚,是父亲昔日亲手提拔的心腹。
我出嫁那日,便留了后手,约定但凡我发送信号,即刻入宫面圣,呈递罪证。
我撑着残破身躯,起身捡起院中尖锐碎石,用完好左手,划破指尖,以血为墨。
在素色布条写下傅晏辞通敌谋逆全部罪状,绑在院中古槐信号枝桠之上。
风动布条,讯号升空。
棋局,该我落子了。
你毁我一人,我倾覆你侯府,诛你谋逆重罪,以国法制裁,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局,我必胜。
第五章血书传讯,侯爷疑心
血书绑好的刹那,夜风骤然加剧,血色布条随风扬起,在凄白月色下格外醒目。
这是我与御前暗卫约定的专属讯号,落霜院古槐扬血布,即刻入宫面圣。
做完这一切,我力气耗尽,直直跌坐在地,右手伤口撕裂,鲜血浸透外层衣衫,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打湿额发。
不过半柱香时间,院外传来极轻的落叶脚步声,沉稳隐秘,是暗卫专属步伐。
一道玄色身影掠至院墙之外,正是父亲旧部、御前暗卫统领沈砚。
他隔着院墙,低声开口,语气敬重:“温小姐。”
我抬眸,嗓音沙哑干涩,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沈统领,劳你即刻入宫,面呈陛下。
第一,怀中七封傅晏辞亲笔通敌密函,字字属实,可验笔迹私印;
第二,今夜隔墙窃听,傅晏辞与柳烟萝密谋下月十五勾结北狄攻破城关,谋逆篡位;
第三,文华侯府主院西阁暗格,留存剩余往来密信,可派人即刻搜查取证。”
沈砚眸色凝重,郑重应声:
“属下明白,小姐放心,属下必禀明陛下,保全苏老夫人北漠性命,保全小姐平安。”
“不必保全我。”
我轻轻摇头,眼底再无半分儿女情长,只剩决绝冷冽:
“我要傅晏辞谋逆定罪,柳烟萝同罪连坐,文华侯府满门倾覆,我要陛下下旨,即刻召回我生母,洗刷我温知绾不洁污名,恢复苏家清白。”
这是我用半生情爱、一手绣艺、满身伤痕,换来的条件。
沈砚颔首领命,身形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入宫觐见。
送走暗卫,我心中巨石落地,静静坐在院中,等候结局来临。
我不逃,不躲,不卑不亢。
我要亲眼看着,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文华侯,跌落泥潭,身败名裂。
可我万万没想到,不过片刻,冷院木门被猛地一脚踹碎。
傅晏辞一身戾气,眼底覆满阴鸷寒霜,大步踏入院中,凤眸死死锁定我,周身气压骇人,杀意滔天。
他竟折返回来了。
想必是察觉古槐异动,心生疑心。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完好的左手,力道凶狠,几乎捏碎我的指骨,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猜忌与狠戾。
“方才何人来过?你方才在院中做了什么?”
我任由他攥着左手,指尖痛感刺骨,面上平静无波,抬眸直视他双眼,没有丝毫闪躲。
月色落在我脸上,憔悴苍白,却眼神锋利。
“侯爷在说什么?妾身久病体虚,整夜卧于院内养病,不曾见过任何人。”
“狡辩!”
傅晏辞低吼出声,目光扫过古槐枝桠,血书布条已然被夜风刮落草丛,无迹可寻,他俯身掐住我脖颈,力道收紧,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
“温知绾,本侯低估了你。你蛰伏侯府一年,温顺懦弱全是伪装,你到底藏了什么底牌?你是不是手里握着我的东西?”
他终究不愚钝,察觉到破绽。
脖颈被掐,呼吸艰难,我脸色涨红,却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嘲讽的笑。
是爱意散尽,冷眼观局的笑。
我凑至他耳畔,用尽仅剩力气,轻声开口,字字诛心。
“傅晏辞,你断我右手,焚我嫁衣,污我清白,流放我生母。”
“你以为拿捏我的软肋,便可高枕无忧?”
“你勾结北狄,叛国谋逆,罪证确凿。你亲手种下的恶果,如今,该自己尝了。”
他瞳孔骤然骤缩,攥着我脖颈的手猛地一松,满眼不可置信。
“你知道?”
“我何止知道。”
我抬眼,眼底恨意直白坦荡,毫无遮掩:
“我从嫁入侯府第一天起,就知道你的狼子野心。
傅晏辞,你利用我,算计我,残害我,我便以你叛国重罪,送你覆灭。”
夜色深沉,爱恨摊牌。
夫妻情分,彻底归零。
傅晏辞眼底杀意暴涨,抬手便要一掌劈向我天灵,欲要当场灭口。
可院外,骤然传来震天马蹄声,皇城禁军传令之声,响彻整座文华侯府。
“陛下圣旨到——!
即刻查封文华侯府,锁拿傅晏辞,查通敌叛国大案!”
风止,声落。
傅晏辞身形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深渊之门,已然为他打开。
第六章禁军围府,罪证初显
“陛下圣旨到——即刻查封文华侯府,锁拿傅晏辞,彻查通敌叛国大案!”
禁军传令声穿透夜色,震得整座侯府人心惶惶,廊下灯笼剧烈摇晃,烛火噼啪爆响。
傅晏辞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方才翻涌的杀意瞬间凝住,脸色由铁青转为死灰,指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院外,密密麻麻的玄甲禁军手持长戈,将文华侯府四门堵得水泄不通,火把连成一片火海,甲胄寒光刺目,脚步声沉重踏碎侯府往日的安宁。
柳烟萝紧随傅晏辞折返,此刻正立在冷院门口,娇美面容血色尽褪,裙摆下双腿发软,下意识攥住傅晏辞的衣袖,声音发颤:
“侯爷……怎么会突然来禁军?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傅晏辞一把甩开她的手,凤眸里满是惊怒与慌乱,再无往日沉稳矜贵。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是滔天的戾气与不敢置信:“是你?温知绾,是你递了消息入宫?”
我瘫坐在冰冷地面,废手无力垂落,脖颈处还残留着掐痕,呼吸微弱却眼神清亮,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侯爷此刻才醒悟,未免太晚。”
我用完好的左手撑住地面,脊背微微挺直,“你以为拿捏住我的母亲、废掉我的右手,便能堵死所有后路?
家父遗命在先,我入侯府本就是为搜集罪证,从无半分侥幸。”
话音未落,两名禁军统领大步踏入落霜冷院,目光扫过院内狼藉,最后锁定傅晏辞,高声喝道:
“文华侯傅晏辞,接旨!陛下有令,即刻卸下侯府兵权,随我入宫受审,府中上下所有人不得擅动,等候盘查!”
傅晏辞身形微晃,仍强撑着侯爷体面,厉声呵斥:
“本侯乃当朝文华侯,深得陛下信任,何来通敌叛国一说?
尔等莫要听信谗言,擅闯侯府,是想以下犯上?”
“是不是谗言,自有证据说话。”
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男声,御前暗卫统领沈砚身披黑色劲装,手持陛下亲赐的金牌,缓步走入院中,目光落在傅晏辞身上:
“沈某奉陛下密旨,搜查侯府主院西阁暗格,起获北狄往来密信十二封,笔迹、私印与温夫人呈上的罪证完全吻合。”
柳烟萝瞬间瘫软在地,发髻散乱,精致妆容尽毁,她慌乱爬到傅晏辞脚边,哭哭啼啼:
“侯爷,妾身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密信与妾身无关,求侯爷救救妾身!”
傅晏辞心烦意乱,抬脚将她踹开,目光阴鸷地看向沈砚:
“仅凭几封书信,便定我谋逆大罪?
沈统领未免太过武断,定是有人刻意伪造,栽赃陷害本侯!”
“伪造?”
我缓缓开口,抬手抚过怀中锦盒的位置:
“侯爷亲笔书写的火漆密函,落款私印独一份,北狄狼王的回信上还有专属图腾,大靖无人能够仿造。
更何况昨夜你与柳烟萝在墙外密谋,提及下月十五借边关军演引北狄铁骑入关,沈统领亲耳听闻,难道也是伪造?”
沈砚微微颔首,沉声补充:
“属下已将昨夜窃听内容如实禀报陛下,边关守将那边也已派人暗中核查,半数守将确为侯爷亲信,证据链完整。”
傅晏辞额角渗出冷汗,玄色锦袍被夜风掀起,往日运筹帷幄的气度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温知绾,我待你虽不算百般宠爱,却也未曾亏待于你,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未曾亏待?”
我低声嗤笑,断腕的痛感再次袭来,疼得我额角冒出冷汗:
“废我右手,断我赖以生存的绣艺;污蔑我不洁,毁我一生名节;流放我体弱生母,置她于北漠死地。
傅晏辞,这些便是你的‘未曾亏待’?”
我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刀,直刺他的心底:
“你利用苏家势力稳固朝堂地位,迎娶我不过是一场算计,枕边温情全是演戏。
今日你身败名裂,皆是自作自受,与旁人无关。”
禁军上前,铁索“哐当”一声锁住傅晏辞的手腕,冰冷的铁链磨破他的皮肉,这位高高在上的文华侯,终究还是沦为阶下囚。
他挣扎着怒吼,凤眸赤红:“我不服!陛下不能仅凭这些便定我的罪!”
“是否定罪,自有三司会审。”
沈砚抬手示意禁军,“带走!封锁全府,逐一盘查所有下人,抓捕柳烟萝及其党羽,等候发落。”
柳烟萝尖叫着想要逃窜,却被禁军一把按住,发髻散乱,哭喊声凄厉刺耳。
火光映照在我残破的身躯上,我看着傅晏辞被拖拽出冷院的狼狈背影,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波澜,只剩下一片空茫。
情爱散尽,大仇将报,可我废掉的右手、远在北漠的母亲,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沈砚走到我身前,弯腰低声道:
“温小姐,陛下已下加急圣旨,八百里快马奔赴北漠,即刻召回苏老夫人,同时会派太医前来为你诊治断腕伤势。”
我轻轻点头,闭上双眼,任由夜风拂过满身伤痕。
这一局,我赌上所有,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但我清楚,傅晏辞根基深厚,朝堂之上还有丞相姻亲为他奔走,这场清算,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