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画了三天粗盐圈，林晚手上这套动作，总算练熟了。

　　第一天的时候，她手抖得厉害，撒出来的盐线歪歪扭扭，中间直接断了一大截，折腾好久才勉强补全。

　　第二天要好上一点，可盐粒铺得厚薄不一，看着乱糟糟的。

　　到第三天，她蹲在床边，随手一把把捻起粗盐撒出去，线条细而均匀，拐角也顺顺当当，平整得几乎像是工具描出来的。

　　床脚四个角照旧压好铜钱，床腿牢牢缠上红绳。

　　睡觉之前，拿朱砂点一点在眉心，那一点红鲜亮显眼，对着镜子瞧，像是凭空多出来一颗朱砂痣。

　　那张保命用的镇字符，她一直舍不得动用。

　　叠得板板正正，压在枕头底下。纸面干硬厚实，摸在手里沉甸甸的，算得上她手上仅剩的底牌，是最后一点依靠。

　　孙德厚交代的每一步，她都老老实实照做。

　　谈不上迷信，纯粹是被逼到这份上。

　　她只想好好活下去。

　　第一天夜里

　　盐圈的效果很不错。

　　关掉灯之后，卧室安安静静，没有古怪响动，没有刺骨的寒气，更没有压在身上的黑影。

　　林晚裹紧被子，耳边只剩下自己均匀的呼吸。

　　她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两百多下，紧绷了好多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夜里

　　盐圈依旧可以把东西挡在外头，但是氛围不对劲了。

　　她躺在床上闭紧双眼，四周安安静静，听不到声音，也看不见影子。

　　可她清清楚楚能感觉到，床外三步远的位置，站着什么东西。

　　就好比独自待在漆黑空旷的屋子，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确定，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林晚指节死死攥住被角，指尖捏得发白，心脏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喉咙。

　　她只能咬牙硬扛，不敢睁眼，也不敢随便乱动。

　　孙德厚说过的话不停在脑子里回响：你越是害怕，它们就越是嚣张。

　　盐圈稳稳发挥作用，没有半分松动。

　　那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就在圈子外面来回徘徊试探，始终不敢踏进来半步。

　　就这么僵持了很久，周遭的寒意缓缓消散，那东西终于离开了。

　　林晚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天亮醒来，手心全是冷汗，被角被攥得皱巴巴，浑身肌肉又酸又疼。

　　第三天夜里

　　这回出问题的不是盐圈，而是她自己。

　　白天一切都还算正常，买菜做饭，坐在桌前码字。

　　哪怕写出来的文字干涩别扭，看得人心头烦躁，身体至少是安稳的。

　　可天一黑，她整个人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不是吓得发抖，是身体本能的僵硬。

　　浑身肌肉绷得发硬，后颈僵得难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种难受，有点像发烧之前浑身浑身不得劲，却又完全不一样，身上没有病痛，只有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紧绷感。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尖冰凉泛白，掌心却浸满冷汗，轻轻一握，满手潮湿。

　　这不单单只是恐惧能造成的反应。

　　她盯着掌心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孙德厚之前说过的话。

　　她命格留下的空阙，就像一扇门。

　　心生恐惧，这扇门就会死死闭合。

　　那倘若不害怕呢？

　　要做到真正毫无畏惧，她现在根本办不到。

　　但是她可以装。

　　这十几天，她早就学会伪装了。

　　白天出门，装作一切如常，和邻居客套，买菜的时候礼貌道谢。

　　面对老周的时候，更是演得天衣无缝，装作懵懂听话的新人，老老实实更新，乖乖配合，半点异常都不露出来。

　　装得久了，人好像也跟着麻木了不少。

　　最开始听见床底刮擦声响，她吓得浑身僵硬，整夜熬着不敢睡。

　　如今再撞上怪事，心里依旧会发慌，却不会再被恐惧困住动弹不得。

　　害怕还在，可已经束缚不住她。

　　第四天夜里

　　林晚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她主动关掉卧室的灯。

　　不是忘记开，是刻意这么做。

　　盐圈铺好，铜钱摆正，红绳系牢，眉心朱砂也点妥当，所有保命的布置全部到位。

　　灯光熄灭，卧室瞬间坠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路灯光，勉强勾勒房间的轮廓。

　　林晚平躺在床上，慢慢调匀呼吸，静静等着。

　　她不是专门等脏东西找上门。

　　她在等心底的恐惧冒出来。

　　她想逼自己一把，就算怕到骨子里，也绝不躲避，不开灯，不逃跑。

　　以前每次撞邪，她第一反应永远是逃。

　　逃去客厅，把所有灯全部打开，蜷缩在沙发，靠着光亮熬过漫漫长夜。

　　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盐圈撑不了多久，朱砂只能护住一晚，镇字符用一次就作废。

　　这些，全都只能治标，不能根除。

　　想要真正解脱，只能学着直面。

　　黑暗之中一片死寂。

　　安安静静过去了一分多钟，耳边最先响起的，是她自己剧烈的心跳。

　　砰砰，砰砰，声声震耳朵，连后脑勺都跟着发紧。

　　紧接着，凉意涌了过来。

　　寒意集中在床脚那一块。

　　看不见任何形体，但是能真切感知到一团稀薄阴气，徘徊在盐圈外面。

　　那一块的温度骤然降下来，刺骨阴冷顺着脚背往上钻，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

　　那东西不急着冲破盐圈，就守在外围，一遍一遍试探观望。

　　林晚牙关咬得紧紧的，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不要跑，不要动，不要开灯。

　　她心里反复回想孙德厚那句颠覆认知的话：

　　你不是灾，你是粮。

　　僵持两三分钟过后，外围的阴气缓缓散开，刺骨的冷意彻底消失。

　　房间温度恢复如常，重归寂静。

　　林晚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

　　她怕，从头到尾都怕。

　　但这一回，她硬生生扛住了。

　　做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好。

　　第五天夜里

　　盐圈，开始失效了。

　　清晨醒来检查，林晚心里猛地一沉。

　　东南角那一道盐线没有断裂，气息却已经薄了。

　　盐粒还留在原地，原本凝实的盐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吹散抽走。

　　压在角落的铜钱也歪了大半，不像是人为碰倒，更像是被阴气悄悄挪过位置。

　　孙德厚说得没错。

　　粗盐画圈，顶多维持三五天，盐气耗光，就起不到作用。

　　今天，正好第五天。

　　她重新补画盐圈，摆正铜钱，心里却十分清楚，这只是拖延时间。

　　日复一日撒盐、摆铜钱、点朱砂，只能暂时把阴邪挡在外边。

　　挡得过今晚，挡不住往后无数个夜晚。

　　身上借运留下的阴纹不除去，命格的缺口就永远敞开。

　　她如同一扇没有锁的破门，阴气源源不断往里钻。

　　之前全靠盐气死死抵着门外，可盐气总有耗尽的时候。

　　摆在她面前两条路。

　　要么彻底封死这道缺口。

　　要么主动推开这扇门，把闯进来的阴邪尽数吞噬。

　　孙德厚说阴邪可以当做填补她命格的“粮”。

　　到这一刻她才算真正懂了。

　　不是叫她主动出去捉鬼驱邪。

　　是她这副空命格，天生就能够吞噬阴邪，填补自身的空缺。

　　只不过长久以来的恐惧，锁住了命格本身的本能，让她只会被动承受伤害，不懂怎么反击。

　　好比一个天生力气很大的人，不懂怎么发力，遇到攻击，只知道蜷缩躲闪。

　　下午，林晚出门采购粗盐。

　　普通超市很难找到粗海盐，货架上摆满精细的食用精盐。

　　她挨个货架翻找，终于在角落看到一袋粗盐。

　　颗粒粗糙，颜色发灰，拿在手里磨手心，这才是可以用来挡邪的东西。

　　顺带拿了碘伏和棉签。

　　手上旧伤一直没完全养好，一碰水就刺痛发痒。

　　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抱着小孩的女人，忽然转头，眼神古怪地看向她。

　　林晚一开始没放在心上。

　　直到女人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侧身躲开，刻意拉开距离。

　　怀里的小孩子睁圆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她，不哭也不闹，眼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晚心口闷了一下，赶紧低头付钱，快步走出超市。

　　正午太阳火辣辣的，路上行人热得冒汗，不停扇风。

　　周围路人都被太阳晒得燥热，只有林晚浑身凉飕飕的。

　　这股寒意不是太阳能够驱散的。

　　仿佛她身上的热度、活着的精气神，还有身上的气运，正一点一点被无形的东西薅走。

　　口袋里手机猛地震了震。

　　是老周发来消息。

　　还是那套熟得不能再熟的客套话，末尾挂着那个看着就刺眼的笑脸。

　　「小林，新书数据怎么样？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林晚垂着眼盯住屏幕那个笑脸，心口沉沉往下坠。

　　指尖在手机键盘上慢慢敲，逼着自己伪装出平常的语气。

　　「谢谢周哥，我还好，最近一直在攒稿。」

　　敲完这句话，她手指停在屏幕上，迟疑几秒，故意抛出问题。

　　「周哥，现在什么都提交了，那下个月的推荐位大概什么时候能安排呀？」

　　林晚嘴上说着这些，可是心里却怄的慌，可是不演又不行。

　　现在的她就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满心就惦记写文和平台资源，还是那个任他老周能摆布的新人。

　　消息几乎瞬间就回过来。

　　「快了快了，月底前给你落实👍」

　　看着老周发的表情，林晚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月底。

　　自从认识了孙大爷以后，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大概率撑不到老周说的那个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