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之后,纪小言第一个找到陈开。
“陈开,”他难得没有笑,把陈开拉到车库,关上门,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冰总是不是打算,自己去顶那个名额?”
陈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听到的。”纪小言说,“昨天下午,她在办公室打电话,跟上面说——'调令我批了,但谁去,我自己定。'”他顿了顿,“她打算自己去,对不对?”
陈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纪小言靠在车门上,仰着头,看着车库顶上的灯管,“她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曹哥的事,李默的事,还有——”他忽然停住,像在斟酌什么。
“还有什么?”陈开问。
纪小言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开浑身发凉的话:
“还有我。陈开——我偶尔,也听见数数声。”
陈开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去年开始的。”纪小言说,“去年冬天,有一次我晚上开车,经过湿地公园那片,忽然听见——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多,我开过去那片,它就停了。”他低下头,“后来,我每次经过那片,它都来。数到多少不一定,但每次都来。”
“你……跟别人说过吗?”
“跟谁说?”纪小言苦笑了一下,“跟叶冰说?她会把我调走。跟武盼说?她会查我。跟曹哥说?他会担心死。”他看着陈开,“陈开,我告诉你,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也是。你听得见。你瞒着所有人,跟我一样。”
陈开站在车库里,看着纪小言。
纪小言是他认识的,最话多、最爱笑的人。可现在,他靠在那辆改装车边,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怕。”纪小言说,“我怕有一天,我数着数着,就数完了一千。我怕我变成周师傅那样,被绑着送走。我怕——”他低下头,“我怕我数完那天,还没跟我妈说清楚,我为什么老不回家。”
陈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会数完的。你经过那片,它不是每次都来吗?它来了,你数到一百多,它就停了。”
“那是因为我开得快。”纪小言说,“我每次经过那片,都踩到底。我怕它追上来。”
陈开没有说话。
他想起林小雨——那个差一点数完的女孩。她是因为“看见”门没开,才退回去的。
纪小言没有林小雨那种“被挑中”的深度。他只是——经过那片的时候,被“碰”一下。他的频率,够得着它,但还不够它寄生。
“小言,”陈开说,“你听我说——你要是哪天,觉得它要数上来了,你就想一件特别想干的事。想得越具体越好。比如,你妈做的腊肠,比如你那辆银色车的发动机。”他顿了顿,“它数不进去的。”
纪小言看着他:“你这套,哪学的?”
“跟一个画银杏树的姑娘学的。”陈开说。
纪小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那笑,跟以前一样,但底下多了一点什么:
“行。那我先想我妈的腊肠。”他说,“我要是数着数着,数饿了,那它就该停了。”
那天晚上,陈开在备忘录里写:
「纪小言也听得见。他经过湿地那片,会听见数数声。他瞒着所有人,怕被调走、怕被查、怕变周师傅。
他靠'开得快'躲它。
我教他想腊肠。我不知道管不管用。
我只知道——这个团队里,听得见的人,比我想的多。而我们每一个,都在自己扛。」
他保存,锁屏。
他躺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但那个人多的感觉,也让他更怕了——因为这意味着,春城能听见它的人,真的在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