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军是第一个钻进洞口的。
玄阴山腹的入口藏在两扇冰瀑之间，窄得只容一人进去。山风从身后灌进去，在甬道里呜咽成一片。
“贴着石壁走，别碰中间的石板。“苏志军压低声音，回手把顾明军拽了进来，“石中隐在甬道里布了机关，中间那些裂缝，下面全是空的。“
顾明军嗯了一声，剑已出鞘。石小虎最后一个挤进来，斧头横在胸前，“里面黑得跟锅底似的，慕容师姐怎么进去的？“
“她看得见。“苏志军说，“纯阳元力提起来的时候，瞳仁里有光。比我们利索。“
三人贴着石壁，一步步往里挪。甬道深处有风往外吹，带着一股焦糊味，还有属于青玉剑的清气。
“苏师兄。“顾明军开口，“你看前面有光。“
他们拐过第三个弯，眼前一片开阔。
甬道在这里分了三岔，正中的石壁上被什么东西轰出一个大洞，洞沿还残留着淡青色的剑痕，像有人用手撕开的。三岔口的石板全部炸裂，碎石堆里插着半截断剑，剑柄朝上，剑身上爬满细密的裂纹，青色的元力散尽，只剩一块废铁。
“这……这是青玉剑？“
苏志军蹲下身，在断剑旁边的碎石堆里拨了拨，翻出半截阵旗，旗面上的符文已经焦黑，像被火从内里烧过。他又捏起一块碎石，拇指在石面上蹭了一下，里头嵌着一根断成三截的黑针。
“蚀元针。“顾明军认了出来，“针上还有毒，沾了阵气。这里打过一场。“
苏志军顺着甬道往前看。左岔和右岔一片死寂，正中的主洞更黑更深，黑气从洞壁裂缝里往外冒，像无数条细蛇在石面上爬。他把断剑从石堆里拔出来，断口处沾着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
“慕容师姐的血。“周嘉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嘉禾正从甬道口快步走来，
“周嘉禾？你怎么来了？““季巴毛和王大秋呢？“
“送到歇脚亭了。外门接应的师兄说，季巴毛的毒暂时压住了，王大秋伤得重点，但不致命。“周嘉禾走到断剑前，看了看那几滴黑血，“我和他们分开后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你们留在雪地里的记号。折返过来，从冰沟爬上来的，没走主道。“
“谁让你来的？““这里——“
“我不来，你们三个大男人打算怎么确认这血是谁的？用眼睛看？“周嘉禾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白帕，按在断剑的血迹上。帕角染上黑痕，她凑近闻了闻，“阵气侵体，血里的元力被绞散了。至少已经……半个时辰。“
“什么意思？“石小虎问。
“这血里的元力全散了。如果慕容师姐催动过剑心火元，按理说血气会带金，但现在是纯黑的。“周嘉禾把帕子折好，别到腰后，“要么她的元力已经耗尽，要么被阵法压住。你们看这断剑——“
她蹲下身在剑身上比划了下：“不是被砍断的。是剑心崩了，元力太强，剑体承受不住，从内里裂开的。
慕容师姐拿它硬扛了一次完整的阵力反噬。“
“那她人呢？“
“不知道。“苏志军
目光扫过三条岔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还活着。“
“为什么？“顾明军问。
“地上没有拖尸的痕迹。“苏志军指着主洞前的石板，“你们看，这里的碎石子是全散的，有脚印，有剑痕，有烧焦的阵旗。
但没有任何东西被拖走的迹象。而且，慕容师姐要是没了，阵眼那边早该有动静。现在说明黑袍人没得手。“
“那就是被抓了。“周嘉禾脸色突变，“或者——“
“或者她还在跑。“顾明军接道，“往深处跑。“
石小虎一拍大腿：“那还愣着干什么！追啊！管他什么封妖阵，老子斧头劈进去，把人抢出来！“
“别莽撞。“苏志军压下胸口的焦躁，“这是通入山腹的主道，再往前走就是阵眼。我们四个，只有嘉禾一个懂医理，其他人的元力都不是纯阳，进去了只会像季巴毛一样，被黑气追着打。“
“那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
“等不了。“苏志军说，“慕容师姐孤身进去，能撑多久，我们赌不起。主道不能走，但左岔和右岔还有路。石中隐是从山腹里往外放针的，他一定比我们先熟悉地势。左右两边，至少有一条能绕到阵眼附近，而且避过最凶的阵心。“
他走到三岔口，分别往左右两边的甬道各探了一步。左边的石壁上凝满了黑霜，脚下的石板比右侧低了一些，阴气从深处涌出来，带着湿漉漉的霉味。右边干燥得多，石壁虽然也裂了纹，但黑气淡，隐隐还有山风流动，像一条通往外侧崖面的裂缝。
“右岔。“苏志军说，“有风就有出口。就算到不了阵眼，也能到阵眼背面的崖壁，从那里往回探，总好过硬闯主道。“
“走。“三人齐声应下。
苏志军走在最前，顾明军第二，周嘉禾第三，石小虎断后。四人踩在碎瓷片般的碎石上，每一步都裹着回音。右岔越走越窄，石壁两边的黑霜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灰色的岩面，滴着水，冷得刺骨。
“停。“苏志军抬手。
前方传来响动——啪嗒，啪嗒。像水珠砸在石头上。苏志军把耳朵贴到石壁上听了片刻，脸色：“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一前一后，在向我们这边走。“
“自己人还是敌人？“顾明军低声问。
苏志军摇头：“鞋底没铁扣，不是外门弟子。两个都不是。“
石小虎举起斧头，周嘉禾的剑也滑出鞘来。四个人像四道影子，贴着石壁散开，匿进了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暗中，一道月白身影踉跄着转过拐角，肩头染血，正是慕容吹风。
她身后，石中隐紧追不舍，指头扣着一把牛毛细针，脸上挂着狞笑：“慕容师姐，跑啊！怎么不跑了？“
慕容吹风背靠石壁，青玉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青光显然已到强弩之末。
石中隐正要出手，察觉到侧翼的杀气，猛地回头：“谁！“
“你爷爷！“石小虎暴喝一声，铁斧从天而降，带着劈山裂石的气势直取石中隐头顶。
石中隐仓促间闪避，牛毛细针撒向石小虎面门。苏志军从斜刺里杀出，短刃翻飞，叮叮叮将毒针尽数击落。顾明军长剑如虹，直刺石中隐后心。
石中隐三面受敌，怪叫一声，往主道方向急退。
慕容吹风抓住机会，青玉剑最后一道青光暴涨，化作匹练般的剑气，将石中隐退路封死。
“走！“她厉喝。
苏志军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一起走！“
五人且战且退，向右岔深处撤去。石中隐被剑气所阻，不敢硬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右岔尽头，果然有一道裂缝，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雪沫的清新。
苏志军扶着慕容吹风钻出裂缝，外面是一处悬空的冰台，下方是万丈雪谷。风雪呼啸，却让人觉得无比畅快。
慕容吹风靠在冰壁上，嘴角又溢出血迹，“你们……倒是机灵。“
“师姐先别说话。“周嘉禾取出针囊，“我给您封脉，毒不能再往里走了。“
苏志军望向裂缝深处，手握短刃，守在最前面。顾明军和石小虎一左一右，兵器在手。
风雪卷过冰台，吹散了一丝血腥气。
慕容吹风看着三个外门弟子的背影，又看看正在为自己施针的周嘉禾，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局，还没完。但至少，今夜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