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禾和姜漫从商铺黑暗里钻出来,心里那股子对未来的劲儿,跟烧红的炭似的,直冒火星子。
第二天,两人又一头扎进商铺。
“这地儿,以后摆个书架,放满我画的画儿。”许清禾眼睛亮晶晶,手指这儿戳戳,那儿点点。
姜漫一拍她肩膀:“行嘞,旁边再整个小吧台,我调酒,你画画,多美。”
俩人叽叽喳喳,憧憬得正起劲儿,夜市那边,林炊正收拾摊儿。
铁夹子捏手里,死紧死紧,跟要嵌进肉里似的——这夹子跟了他三年,金属表面油浸得发黑,边缘磨得快没棱角。
摊位主灯早灭了,就操作台上那盏暖黄小台灯还亮着,光晕糊在案板上。切好的葱段绿得扎眼,没收进冰柜的食材,凉气直往上冒。
凌晨一点,夜市旺季算是彻底过了。
前半个月,临江夜市跟疯了似的,人潮跟潮水似的,下班族、代驾司机、加班到半夜的白领,还有许清禾这种来找灵感的自由职业者,一股脑涌过来,又慢慢退下去。现在,喧嚣散得干干净净,偶尔有出租车碾过柏油路,“咕噜咕噜”声,沉闷得像从老远飘过来。
林炊没急着收拾工具,拉开餐车侧面带锁的小抽屉,厚牛皮纸信封躺里面——最近一个月营业流水,还有系统面板上食客真心认可给的现金奖励,全在这儿。
他一屁股坐小马扎上,台灯光晃得眼发花,手指头开始扒拉信封里的纸,“沙沙”响。每笔钱都记着时间:早上七点老陈那碗热粥,中午十二点建筑工人赶时间点的两份加量卤肉饭,晚上九点苏晚卿一个人吃的那盘烤茄子……零碎交易凑一块儿,变成一串沉甸甸的数儿。
脑子里虚拟面板还悬着,羁绊积分栏满格。是无数个深夜,食客们卸了疲惫露出的真表情换的。系统没直接吐现金,就忠实记着这份“人心”,给换成能换的东西。
林炊把算好的钱抄在温知予送的手缝记账本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清楚得很。
首付,够。
押金,够。
连第一周水电费和首批高端食材钱,都留出来了。
钱,齐了。
这可不是天上掉的馅饼,是他嗓子喊哑、皮磨破,一个个不眠夜熬出来的。看着账本上那行行字,林炊绷了两个月的肩膀,松了半分——心里那块大石头,还在,可没那么压得慌了。
他把记账本合上,贴身塞好。起身时,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常年站着,酸痛顺着脊椎往上蹿。他没当回事,活动了下手腕,眼睛往巷子尽头瞟。
那儿有栋老旧二层小楼,外墙枯藤爬得乱七八糟,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夜里看着,破败得很。可在林炊眼里,那扇紧闭的铁门后,是未来的希望。姜漫拿来的户型图、许清禾画的《烟火居所·构想图集》,还有苏晚卿整理的商业计划书,心血全砸那儿了。
房东赵叔还没给准信儿。
丰味餐饮那边抢铺子,跟把剑悬头顶似的,没落下来,可寒意一直透骨。林炊知道,这仗还没打完。资本力量大又冷酷,只认利润率和扩张速度,不在乎烟火气。他手里筹码,就那点积蓄,还有四个女人愿意陪他扛风险的决心。
手机“嗡”震了下。
林炊掏手机,屏幕一亮,微信消息跳出来。他点进“烟火同盟”群聊。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
苏晚卿发了张她办公室窗外夜景,就俩字:“晚安。”
温知予发了个拥抱表情包,跟着一句:“别太累,记得吃饭。”
姜漫转了个商铺装修避坑指南链接,备注:“省下的钱,也是钱。”
许清禾没说话,发了张她新画的速写——昏黄路灯和空荡长椅,安静又悠远。
没人问进展,没人施压。她们像四盏不同的灯,各亮各的,却在一个频率上闪。这种无声陪伴,比啥豪言壮语都有劲儿。
林炊嘴角翘了翘,回了个“收到”表情,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时候,斜对面摊位“哐当”响了一声。
林炊抬头。
胡金标还蹲那儿,臃肿身子裹着件松垮背心,蹲摊位前抽烟。他摊位灯比林炊这儿亮多了,各种廉价预制串串摆得满满当当,人工香精混着陈旧油脂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直皱眉。
胡金标察觉林炊看他,抬头咧嘴笑了声,一口黄牙,没说话,挥了挥手里烟头,像打招呼,又像示威。
林炊面无表情,盯着他。
胡金标动作慢悠悠的,特刻意,一边吐烟圈,一边低头看手机屏幕。屏幕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偶尔停下来拍两张照,再划走。
他在找素材。
夜市快淡季了,林炊钱也到位了,旺铺归谁还没定,胡金标没放弃。他像只野兽,蹲暗处,等新店开业,找林炊把柄,或者制造新麻烦。
这无声对峙,空气都凝重了,像块大石头压胸口。
林炊收回目光,没搭理胡金标眼神。他知道,现在不能有情绪波动,愤怒或者轻蔑,都可能成对方把柄。他得守自己节奏,守这方寸烟火气。
他转身往餐车深处走,拿抹布擦灶台。
不锈钢台面冰凉,擦得锃亮,台灯光晃在上面。林炊动作慢,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这是他习惯,心里没底时,干活儿能让他觉得有掌控感,手底下有活儿干,心里才踏实。
夜更深了,风更冷,吹脸上跟刀割似的。
远处几声犬吠,接着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
林炊停手,直起腰,又往那栋老旧二层小楼看。窗户黑洞洞的,没动静。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出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只要那扇门能开,只要他能在里面挂上“林记夜宵”牌子,所有等待都值了。哪怕再苦再累,也值。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烧烤炭火混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可这味道,熟悉又亲切。
围裙系带松了,林炊低头,手指头灵活打了个结,拉紧,确保接下来忙的时候不会散。
夜风一吹,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得胡金标摊位上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晃起来,“嘎吱嘎吱”响,跟鬼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