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在枕边疯狂转动。
铜面贴着枕巾,指针“嗒嗒嗒”地转,转得又快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虫子。枕巾被铜面磨得发烫,冒出一丝焦味。晚晚被震醒了。她睁开眼,眼前还是黑的,窗外天没亮。她伸手去按罗盘。指尖刚碰到铜面,烫得缩回来。妈妈冲进来,光着脚,头发散着。“晚晚,你怎么了?”
晚晚坐起来,满头汗。她指着罗盘,嘴唇在抖。她说:“井里有东西。”声音是她自己的,软软的,带着刚醒的哑。可尾音里有一丝不属于她的东西,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罗盘突然停了。指针死死钉住,指着窗外。窗外是幼儿园的方向。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幼儿园的屋顶在暗处模模糊糊的。晚晚看着那个方向。罗盘在她枕边安安静静的,烫意慢慢退了。
妈妈把她搂在怀里。妈妈的心跳撞着她的耳朵,砰砰砰。可晚晚的眼睛还盯着窗户。她想起梦里那个声音。“第一劫,开坛劫,起了。”她不知道“开坛劫”是什么。可她知道,那口井里有东西。周砚堂站在井边,往井里撒符纸。井水冒泡。黑猫炸毛。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像她自己站在井边看见的。
早上。妈妈送晚晚去幼儿园。晚晚穿着那件旧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脖子上挂着罗盘,铜面贴着胸口。幼儿园在巷子另一头,走十分钟。妈妈牵着她的手,走得很快。晚晚的小短腿倒腾着,跟在后面。幼儿园门口,几个小朋友已经在院子里玩了。滑梯上有人,秋千上有人,沙坑里有人。妈妈把晚晚送到门口,蹲下来理了理她的衣领。“下午妈妈来接你。”晚晚点了点头。妈妈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晚晚已经走进院子了。
小朋友们围过来。最先跑过来的是小雨,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攥着一块积木。她凑到晚晚跟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晚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大秘密,“厕所里有鬼!”
晚晚看着她。“什么鬼?”
小雨左右看了看,又凑近了些。“厕所里有人走路。滴答,滴答,一步一步。可是没有人。老师说厕所在修,不让我们进去。可我们都听见了。滴答,滴答。像脚步。好多人都听见了。”
旁边又围过来两个小朋友。一个说:“我听见了,在午睡的时候。”另一个说:“我昨天下午听见的,吓得我尿裤子了。”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可指针轻轻颤了一下。很轻,指着厕所的方向。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幼儿园的厕所。厕所在院子角落,门关着,门上贴着“维修中”的纸条。晚晚走过去。小朋友们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不敢靠太近。晚晚走到厕所门口。罗盘的指针颤得更厉害了。她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厕所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光。一排蹲坑,一个洗手池。水管沿着墙走,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裂缝。晚晚走进去。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天花板。她抬起头。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暗黄色的,边缘弯弯绕绕的。水渍中间,一滴水正聚起来,慢慢变大,然后落下来。滴答。打在地上的铁皮簸箕上。铁皮薄,被水滴打得“当”的一声,在安静的厕所里格外响。像脚步。一声一声,从天花板上面传下来的。
老师走进来。她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晚晚,出去,厕所在修。”她伸手来拉晚晚。
晚晚没动。她指着天花板。“上面水管破了。”
老师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天花板。那片水渍还在,水滴还在往下落。滴答。滴答。打在铁皮上。老师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她说:“罗盘说的。”
老师看着那只旧罗盘。她见过。晚晚每天都挂着。她以为是玩具。可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她想起院长前两天说过,楼上水管有点问题,一直没找到漏点。她把钥匙攥在手里,走出去打电话。过了一会儿,维修工来了。搬着梯子,拎着工具箱。他爬上梯子,把天花板的一块扣板揭开。灰落下来,扑了晚晚一脸。她没躲。维修工把手电筒照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接口松了。一直在渗水。怪不得楼下滴答。”
老师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她又低头看晚晚。晚晚站在厕所门口,脖子上挂着罗盘。铜面在灰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罗盘安安静静的。指针停了。指着天花板的方向,不再转动。维修工把接口拧紧,又缠了生料带。水滴声停了。厕所里安静下来。老师走出来,蹲在晚晚面前。“晚晚,谢谢你。”
晚晚摇了摇头。她说:“不是鬼,是水管。”
小朋友们围过来。小雨拉着晚晚的袖子。“那脚步呢?我们听见的脚步呢?”
晚晚说:“水滴打在铁皮上。铁皮薄,声音响。像脚步。”
小朋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雨松开晚晚的袖子,跑到厕所门口探头往里看。铁皮簸箕还搁在墙角,水渍已经不再滴了。她跑回来,说:“真没鬼了。”
晚晚往院子门口走。妈妈还没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罗盘在她胸口又轻轻转了一下。很轻,很慢。指针从幼儿园的方向慢慢偏转。偏过巷口,偏过那排晾衣绳,偏过老李家的黄狗。最后停住。指着快递站的方向。晚晚抬起头。快递站在巷子另一头,门口堆着纸箱和塑料袋。一只黑猫蹲在快递站门口。四只爪子踩着一个纸箱,尾巴垂下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看着晚晚。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
晚晚看着它。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快递站。铜面温温的。她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快递站里忽然传来吵架声。很响,很尖。一个男人的声音:“件丢了!谁拿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怎么知道?我放架子上了!”然后是纸箱翻倒的声音,哗啦哗啦。晚晚站在幼儿园门口。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一下,又一下。黑猫从纸箱上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它叫了一声。很短。很尖。像一根针,扎进午后的安静里。晚晚跨出幼儿园的门。妈妈正好从巷口走过来,看见她。“晚晚,你去哪?”晚晚没回答。她看着快递站的方向。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那里。黑猫跳下纸箱,往快递站里面走。走三步,停一步。晚晚跟上去。妈妈追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可晚晚已经走到快递站门口了。里面又传来一声吵。纸箱倒了一地。黑猫蹲在门口,回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在等她。像在带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不清。可她认得那个方向。认得那只猫。认得罗盘指着的那个地方。她站在快递站门口,看着里面乱糟糟的纸箱和吵架的人。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像在数数。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