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围了一堆人。
晚晚从巷子里出来，远远就看见那边挤着七八个人。有人手里攥着棍子，有人提着铁锹。老赵站在人群里，胖身子挡着路，围裙上还沾着面。张婶抱着孩子，站在后面探头。王婶也在，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帚苗秃了大半。所有人都在说狗。晚晚走近了些。她听见一个词翻来覆去——流浪狗。有人说那狗疯了，见人就龇牙。有人说昨晚上咬了一个过路的，裤腿撕开一道口子。有人说狗躲在村后荒地，一窝崽，护得紧，人一靠近就扑。拿棍子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一件脏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条褪色的龙。他把棍子往地上一顿。“走，把它打了。咬了人还留着？”
晚晚停住脚。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转了几圈，慢慢停住。指着村后。荒地的方向。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村后的荒地，隔着一排旧屋，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她没去过。可罗盘指着那里。黑猫蹲在巷口的墙头上，尾巴垂下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看着晚晚。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晚晚往村后走。
人群还在吵。没人注意她。她从他们身后绕过去，小小的身子被晾衣绳上的床单挡住。妈妈不在。妈妈在家洗衣服。晚晚穿过第一条巷子，穿过第二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耳朵竖了一下，没叫。她走到村后。荒地入口是一道塌了半截的土墙。土墙后面，野草长得比她还高。黑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草边。它回头看了晚晚一眼，然后往草丛里走。走三步，停一步。晚晚跟上去。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野草刮着她的胳膊，草叶的边缘锋利，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划出浅浅的白痕。她没停。
草丛深处。晚晚拨开最后一丛草。她看见了。一只狗，瘦得皮包骨，毛色灰扑扑的，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它趴在草丛里，身子蜷着，护着身下一窝小狗崽。小狗崽很小，眼睛还没睁，挤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哼唧声。母狗抬起头。它看见晚晚。嘴唇翻起来，露出牙。牙很尖，可牙根发黄，有一颗断了半截。它龇着牙，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可它没有跑。它伏在狗崽上面，两只前爪抓着地。晚晚没有动。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她说：“我不打你。”
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母狗看着她。它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可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它没有叫。也没有扑。只是伏在那儿，护着狗崽，看着她。晚晚慢慢蹲下来。膝盖压着草，草叶折断，发出细细的脆响。罗盘的指针轻轻颤了一下。指着狗崽旁边。晚晚低下头。狗崽旁边，草根底下，压着一块木头。旧木牌，断了一角，上面有刻痕。晚晚伸出手。母狗没有动。她的手指够到那块木头，抽出来。木头很轻，凉凉的，表面粗糙。她翻过来看。上面刻着一个字。笔画细细的，深深浅浅。被草汁和泥浸过，填满了黑垢。可她认得。她天天摸罗盘，天天看见。是“林”字。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黑猫。黑猫蹲在一块石头上，尾巴圈住前爪，眼睛半眯着。晚晚说：“这是土地庙的？”
黑猫叫了一声。很短。很尖。像一根针，扎进草丛的安静里。母狗听见猫叫，耳朵动了一下，可它没有叫。它看着晚晚。它的眼睛不再那么浑浊了。瞳仁里的东西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又慢慢沉下去。晚晚把旧木牌收进旧外套的兜里。兜很浅，木头露出来一截。她站起来。母狗的头跟着她动了一下，又伏回去。晚晚退了两步。她转身，拨开草丛，往外走。黑猫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在前面。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尾尖一钩一钩的。
村口。人群还在。拿棍子的年轻男人已经迈开步子往村后走了。晚晚从巷子里出来，正好迎面撞上。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晚晚？你跑村后干啥？那边有疯狗。”
晚晚站住。她抬起头。她的旧外套兜里，旧木牌露出来一截，被她用手按住了。她说：“狗不咬人。护崽。”
男人皱了皱眉。“你咋知道？”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她说：“罗盘说的。”
男人看着那只旧罗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赵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晚晚，愣了一下。“晚晚，你咋在这儿？你妈找你呢。”晚晚没回答。她从人群边上绕过去，往家走。身后，人群还在吵。有人说算了，有人说别信小孩。拿棍子的男人站在那儿，看了看村后的方向，又看了看晚晚的背影。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戳。骂了一句什么，没往村后走。晚晚没回头。她走过第一条巷子，走过第二条巷子。走到家门口。
妈妈站在院子里。她手里攥着一件湿衣服，水从指缝里往下淌。她看见晚晚，快步走出来。她蹲下来，两只手按着晚晚的肩膀。她看见晚晚胳膊上的白痕，看见她裤腿上的草汁，看见她旧外套兜里露出来的一截木头。她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把那截木头抽出来。旧木牌，断了一角，刻着一个“林”字。妈妈攥着那块木头，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着晚晚。嘴唇在抖。“你从哪拿的？”
晚晚看着妈妈。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黑亮亮的。她说：“荒地。狗窝旁边。”
妈妈的手攥得更紧了。木头在她掌心里硌出红印。她盯着那个“林”字。盯了很久。院子里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晾衣绳上的湿衣服，吹动地上的菜叶，吹动妈妈额前的碎发。妈妈没有去拨。她只是攥着那块旧木牌。像攥着一块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骨头。像攥着很多年前太奶奶塞给她的那只罗盘。像攥着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晚晚站在她面前。三岁半，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她看着妈妈手里的旧木牌。她说：“妈妈，狗窝旁边还有字。我没来得及看。”
妈妈抬起头。她的脸在风里白得几乎透明。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你不能再去了。她想说那不是你该管的事。她想说那块牌子是从土地庙里断下来的，是牌位的一部分，是太奶奶的规矩，是代代相传的东西。可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像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嘴角的老太太。她把那些话全咽回去了。她慢慢站起来。她把旧木牌攥在手里，转身走进屋里。晚晚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又关上。锁“咔哒”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晚晚坐到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她低头看着它。她说：“还有字。没看完。”
罗盘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那块旧木牌上没来得及看的字，被灰尘盖着，被草根压着，被妈妈锁在柜子里。等着。像太奶奶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三岁半的梦。等一只手。等一个“代”字从灰下面露出来。等十八归山。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巷口。巷口的风吹过来，吹动晾衣绳上的湿衣服。黑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看着晚晚。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晚晚看着它。罗盘在她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指针在动。很轻。很稳。像一根线，牵着她在城中村的巷子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