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蹲下来。
巷子很暗,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有一点点灰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黑猫的毛上。晚晚蹲在墙根下,膝盖抵着水泥地,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她看着黑猫。黑猫坐在她面前,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晚晚问:“你叫阿玄?”
黑猫点了点头。它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它说:“太奶奶起的。”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看着它。它说话的时候,嘴巴没有动。可声音就在那里。从猫的喉咙里出来,闷闷的,沉沉的。晚晚没有害怕。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温温的。
她问:“你活了多久?”
阿玄抬起头。它的眼睛沉沉的,像一口深井。它说:“从第一代老祖开始。”罗盘在晚晚胸前轻轻颤了一下。铜面贴着旧睡衣,温温的。像一颗心跳。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问:“第一代老祖是谁?”
阿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它说:“你。”
晚晚愣了一下。她看着阿玄。三岁半的小脑袋里,有些东西还转不过来。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
阿玄点了点头。“你是转世。”它说,“但每一世都记不得。”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扫过晚晚的脚踝。“你记不得高山。记不得跪拜。记不得风里的哭声。可罗盘记得。罗盘替你记。”
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沉沉的。她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铜面,温温的。她说:“它记得。”罗盘轻轻一颤。很轻,很细。像在应。像在答。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阿玄站起来。它说:“走吧。”它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尾尖一钩一钩的。晚晚站起来。她跟上去。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
他们走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抬了抬眼皮,没叫。走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家的灯黑着,窗户关着。走过第三条巷子。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老赵不在。面馆的灯灭了。阿玄拐进巷子尽头。晚晚跟上去。土地庙在巷子尽头。庙门开着。门板斜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门槛石上的灰被踩乱了,露出底下磨光的石面。庙里比上次亮了些。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更多的月光,照在供桌上。供桌上,那块牌位立着。拼好的。两截合在一起,断缝细得几乎看不见。牌位正面朝前,背面对着晚晚。
阿玄跳上供桌。四只爪子踩在牌位旁边。它蹲下来,尾巴垂着,尾尖搭在“代”字上。它看着晚晚。晚晚站在门槛外。她看着牌位。月光照在牌位背面,照出那几行小字。她走近些。阿玄说:“门规保命。”它的声音在空庙里回荡,撞在塌了半边的墙上,又弹回来。“不收回头客,因为因果反噬。”
晚晚抬起头。“反噬啥?”
阿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太奶奶收了一个回头客。”它的尾巴从“代”字上移开,搭在“不收回头客”五个字上。“折了二十年寿。”
晚晚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牌位背面那些字。月光照在上面,暗红的字迹安安静静的。她想起太奶奶的照片。想起那张瘦削的脸。想起她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她想起妈妈说的。“太奶奶走那天,这只猫在门口叫了一夜。”她慢慢伸出手,想摸牌位背面。指尖刚碰到木头,牌位忽然发烫。烫得她缩回手。指尖红了一小块。阿玄看着她。它说:“时候未到。”
晚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红着,热热的。她抬头看阿玄。阿玄蹲在供桌上,尾巴圈住前爪,眼睛在月光里亮着。晚晚问:“背面还有字?”
阿玄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像一口深井。晚晚又低头看牌位。背面那些字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在那些字下面,在灰下面,在木头深处,还有字。被灰尘盖着,被猫爪按着,被时间埋着。等着。像太奶奶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三岁半的梦。等一只手。等一个“代”字从灰下面露出来。等十八归山。晚晚把手收回来。她站在供桌前,三岁半,旧睡衣,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四条腿落地无声。它走到晚晚脚边,尾巴扫过她的脚踝。然后它往庙门外走。走三步,停一步。晚晚跟上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回过头。月光照在牌位上。那两截拼好的木头安安静静的。背面的字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那些字在等。在井水里。在照片背面。在“阿玄”两个字里。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