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照在地板上。晚晚坐在床上，罗盘搁在膝盖上。阿玄蹲在窗台上，尾巴圈住前爪，眼睛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人走动，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楼下有人在喊孩子起床，声音又尖又急。晚晚看着阿玄。她问：“噬灵是啥？”
阿玄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早晨的光里亮着。它说：“罗盘吃你的灵根。”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灵根是啥？”
“你身上通灵的东西。”阿玄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罗盘认你，就是认这个。可你每用一次，它就吃一口。吃完了，你就没了。”
晚晚想了想。她想起梦里山顶上的风。想起风里那些哭声。想起黑压压跪满山下的人。想起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喊“求老祖改一城之运”。她说：“那我不归山呢？”
阿玄看着她。它的眼睛沉沉的，像一口深井。“历代老祖都没活过十八。”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阿玄。“我不信。”
阿玄没有反驳。它只是看着她。尾巴轻轻摆了一下。“门规三则，”它说，“不问来路，不论生死，不收回头客。你做到了，就能破。”
晚晚掰着手指。一根，两根，三根。“不问来路，”她数着，“不论生死，不收回头客。我做到了。”她抬起头看阿玄。“太奶奶做到了吗？”
阿玄沉默了一瞬。它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它说：“她收了回头客。”
晚晚问：“谁？”
阿玄说：“赵无归。”
晚晚没听过这个名字。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沉沉的。罗盘忽然转了一下。很轻，很慢。指针从正南偏向了西南。西南是村西头。是那口井。晚晚抬起头。她问：“赵无归在哪？”
阿玄说：“井里。”
罗盘猛地指向村西头。铜面贴着晚晚的膝盖，指针“嗒”地一响，死死钉住。晚晚看着那个方向。她想起周砚堂站在井边撒符纸的样子。想起井水冒泡。想起黑猫炸毛。想起梦里那个声音。“第一劫，开坛劫，起了。”她想起门规三则。想起“不收回头客”。想起太奶奶折了二十年寿。她问：“赵无归是回头客？”
阿玄没有回答。它从窗台上跳下来。四条腿落地无声。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晚晚一眼。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围裙系着，手上沾着面粉。“晚晚，李萱姐姐来了。”
晚晚把罗盘从膝盖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阿玄跳下窗台，钻到床底下。妈妈看了一眼床底，没说什么。她转身去了客厅。晚晚从床上滑下来，穿上拖鞋，跟着出去。
客厅很小。折叠桌放下来，上面搁着两杯水。李萱坐在桌边，背靠着墙。她穿着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可她的脸很差。青白青白的，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有些乱。她看见晚晚，勉强笑了一下。“晚晚。”
晚晚走过去。她站在李萱面前，没有坐。她看着李萱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李萱的眉心。那里有一团东西。很淡，很薄。像一层灰。又像一团黑气。若有若无的，在眉心那个位置慢慢转。晚晚歪着头看。她想起阿玄说的话。想起“灵根”。她看见那团东西的时候，罗盘在胸口轻轻颤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说：“姐姐，你撞东西了。”
李萱愣住了。她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学校……有人跳楼。”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的目光从李萱脸上移到晚晚脸上，又移回去。晚晚没说话。罗盘在她胸口猛转。指针“嗒”地一响，指向李萱的书包。书包搁在桌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书和本子的边角。晚晚看着那个书包。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那里，不再动。李萱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书包。她的脸色更白了。“晚晚？”
晚晚蹲下来。她蹲在书包旁边，伸手把拉链拉开。书包里装着课本、试卷、笔袋、一个折叠的镜子。还有一封信。信封是白的，没有署名。晚晚把信抽出来。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没打开。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信封。晚晚抬起头，看着李萱。“姐姐，这封信你从哪拿的？”
李萱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她伸手来抢那封信。晚晚没有躲。她把信封举起来。罗盘的指针忽然猛转。铜面贴着胸口，烫了一下。晚晚说：“别碰。”
李萱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晚晚。晚晚看着信封。信封上有一道暗红的痕迹。很小，在角落里。像朱砂。像符纸上的那种红。晚晚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墨笔写的，笔画细细的。她认得。那笔迹。和电梯里那张符纸背面的一模一样。一个“周”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