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背面发烫。
晚晚的手指按在木头上，指腹感觉到那些字在凸起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在空庙里回荡，撞在塌了半边的墙上，又弹回来。“若恋红尘——”
阿玄猛地跳起来。四只爪子踩在供桌上，尾巴粗了一倍。“别念完！”它的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
晚晚停住了。她的嘴唇还张着，最后一个字没出口。牌位背面的字忽然暗下去。暗红的颜色从笔画边缘往中间缩，像退潮的水。一寸一寸，暗下去。最后只剩一层浅浅的灰，重新盖上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晚晚的手心在发烫。她低头看。左手手心里，两个暗红的字浮在皮肤上。笔画细细的，像针尖划的。“噬灵”。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那两个红字贴在她的掌纹里，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它们在发烫。
阿玄蹲在供桌上，尾巴圈住前爪。它的毛还没顺下去，一根一根竖着。它看着晚晚的手心。“你碰了不该碰的。”它说。
晚晚说：“碰都碰了。”
她把手攥起来。红字被握在掌心里，热热的。她抬起头看阿玄。“李萱姐姐学校的事，和这个有关？”
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搭在牌位边缘。“周砚堂在找回头客。”它说。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
晚晚把牌位翻回去。正面朝上。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她把牌位搁回供桌上。木头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转过身，往庙门外走。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
巷子里。阳光照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晚晚走回家。跨进门槛的时候，李萱还坐在折叠桌边。她手里攥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看见晚晚，抬起头。脸色还是青白的，眼下两团青黑。晚晚走到她面前。她问：“姐姐，学校停水前，还有啥怪事？”
李萱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手指在杯子上蹭了两下。“水塔。”她说，“有人在水塔上贴了符。贴在铁架子最顶上，够不着的地方。我们班的男生爬上去看过，回来跟我们说。后来学校说是管道坏了，就把水塔封了。”
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忽然转了。很轻，很慢。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县城的方向。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她说：“姐姐，你回学校时带我去。”
妈妈从厨房出来。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抹布还在滴水。她听见了。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走过来。“不行。”她说。声音又急又哑，“你去县城干啥？你才三岁半。”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晚晚说：“不问来路，但得管。”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晚晚。晚晚站在折叠桌边，三岁半，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手心里攥着两个看不见的红字。妈妈张了张嘴。她想说别管了。她想说那不是你该管的事。她想说太奶奶就是管了太多才折了二十年寿。可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她把那些话全咽回去了。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李萱看着晚晚。她张了张嘴。“晚晚，你去县城……你妈同意吗？”
晚晚没回答。她走到门口。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李萱说：“后天。”
晚晚点了点头。“后天我跟你去。”
李萱站起来。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她低头看着晚晚。晚晚仰着头看她。李萱伸出手，摸了摸晚晚的头发。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汗。“晚晚，”她说，“你小心。”
晚晚说：“姐姐，你今晚把名片烧了。灰撒在流水里。别忘。”
李萱点了点头。她走出门槛。晚晚送她到门口。李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晚晚站在门槛上。小小的身子，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阿玄蹲在门槛旁边的石阶上，尾巴圈住前爪，眼睛看着李萱。琥珀色的，沉沉的。李萱转过头，走了。她的书包在背上晃，脚步很轻。
晚晚站在门口。她看着李萱的背影拐过巷角。然后她摊开手心。“噬灵”两个字还在。暗红的，像两粒埋在掌纹里的炭。阿玄从石阶上跳下来。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说：“周砚堂在找回头客。他在学校贴符。在水塔贴符。在井里撒符。他在找。”晚晚低头看着手心。红字在掌纹里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它们在发烫。她攥起拳头。红字被握在掌心里。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不清。可她知道，那句话在牌位背面。在“噬灵”两个字里。在县城的水塔上。在井水里。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像太奶奶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三岁半的梦。等一只手。等一个“代”字从灰下面露出来。等十八归山。晚晚转过身，跨进门槛。阿玄跟进来。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像在数数。像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