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堂靠着黑色轿车笑。
他站得不远不近,正好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夹克衫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T恤。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张名片。白底黑字,边角齐整。他看见晚晚走过来,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晚晚走到铁栅栏门前。门卫不在岗亭里。栅栏门半开着。周砚堂把名片递过来。“小老祖,”他说,“认识一下。”
晚晚没接。她站在栅栏门里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罗盘在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转了几圈,死死钉住。指着周砚堂。晚晚看着他。她手心攥着那张从小雅那里接过来的名片,铜版纸的边角硌着掌纹。“噬灵”两个字在掌心里发烫。她没伸手。
李萱站在晚晚身后。她背着书包,书包带子松了一根,歪在肩膀上。她低头去扶书包带。书包侧兜的拉链没拉严,一张名片从里面滑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晚晚低头看。白底黑字,边角齐整。和上一张一模一样。可她捡起来的时候,名片上的字变了。“改命堂”三个字,笔画慢慢洇开。像墨滴在水里,散成细细的纹。纹路重新聚拢,聚成另外三个字。晚晚认出来。她认得那三个字。妈妈教过。罗盘上的“林”字,牌位上的“林”字,旧木牌上的“林”字。她认得。“回头客。”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周砚堂。周砚堂还在笑。他的手指间还夹着那张没送出去的名片。晚晚把手里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红墨的,像朱砂。“改命换运,逆天而行。”和之前那张一样。可红墨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淡,很细。像一层水汽浮在字面上。晚晚眨了眨眼。那层水汽散开。红墨底下露出另一行字。笔画细细的,浅浅的。她认出了两个字。“赵无归。”
书包里忽然动了一下。阿玄的爪子隔着布料按了按晚晚的后背。然后书包拉链被从里面顶开一道缝。阿玄探出半个脑袋。它的胡须抖了抖,鼻子凑近晚晚手里的名片。闻了一下。然后它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毛从根到尖全竖着。它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回头客的味道。”它说。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
晚晚低头看着它。“什么是回头客?”
阿玄没有回答。它缩回书包里,拉链重新合上。只在布料底下鼓着一个小小的包,一颤一颤的。妈妈从后面走过来。她一把抓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她拉着晚晚往后退了一步。“走。”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她看了周砚堂一眼。周砚堂站在栅栏门外。他收回了那张名片。手指慢慢收回,名片被插回裤兜。他看着晚晚。嘴角还弯着。“我们会再见的。”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晚晚被妈妈拉着往后退。她退了两步。然后她回过头。她看着周砚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指针在裂。有什么东西从指针中间裂开。很细,很浅。像冰面上的第一道纹。她听见阿玄的声音从书包里传出来。闷闷的,隔着布料。“第一劫,”它说,“开坛劫。”
回村的车上。李萱坐在前排,妈妈坐在晚晚旁边。晚晚靠窗坐着,书包搁在膝盖上。阿玄在书包里安安静静的。晚晚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白底黑字。“改命堂·周砚堂”。她盯着看。看了一会儿。字动了。“周砚堂”三个字慢慢洇开。墨迹散成细纹,重新聚拢。聚成另外三个字。晚晚认出来。笔画细细的,浅浅的。“赵无归。”她揉了揉眼。再看。字变回来了。“周砚堂”。端端正正的,印在名片上。晚晚把名片翻过来。背面那行红字还在。“改命换命,逆天而行。”她翻回去。“周砚堂”三个字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她看见了。她攥着名片。铜版纸边角硌着掌心。那两个字在掌纹里,热热的。
土地庙。晚晚把名片放在牌位前面。铜版纸贴着朽木。牌位忽然震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名片跟着颤了颤。上面的字又变了。“改命堂”三个字洇开。散成细纹。聚成“回头客”。又散开。聚成“赵无归”。又散开。最后变回“改命堂”。反反复复,像心跳。阿玄从书包里跳出来,落在供桌上。它蹲在牌位旁边,尾巴圈住前爪。它看着那张名片。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他盯上你了。”它说。
晚晚看着牌位。看着名片。看着那些变来变去的字。她说:“我不收回头客。”
罗盘在她胸口轻轻转了一下。很轻,很慢。从正南偏向了西南。西南是村西头。是那口井。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吹动墙根那些歪倒的牌位。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搭在名片上。它说:“开坛劫。连井劫。”
夜里。村西头。月亮被云遮着,巷子里黑得看不清路。周砚堂站在井边。他手里攥着一张名片。白底黑字。他蹲在井沿上,把名片往井里一扔。名片轻飘飘的,在空中翻了两个个儿,落在井底的黑水上。漂着。井水忽然冒泡。咕嘟,咕嘟。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泡越冒越大,越冒越密。黑水翻上来,漫过井壁的裂缝,沿着青苔往下淌。名片在水面上转了一圈。然后浮上来。漂在水面上。上面的字变了。“改命堂”三个字洇开。散成细纹。聚成另外三个字。笔画细细的,浅浅的。“赵无归。”周砚堂低头看着井口。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只有眼睛亮着。像两粒炭。他笑了一下。很远的地方,墙头上,阿玄蹲着。它的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井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扎进夜里。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开坛劫,连井劫。”晚晚从梦里惊醒。罗盘在枕边疯狂转动。铜面贴着枕巾,指针“嗒嗒嗒”地转。转得又急又快。转得铜面发烫。晚晚伸手去按。指尖刚碰到铜面,烫得缩回来。她低头看。指针裂了一道细纹。从针尖到针尾,细细的,深深的。像一道伤疤。晚晚攥住罗盘。铜面贴着她的掌心。“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她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一声猫叫。很短。很尖。像一根针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