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撕下符纸。
黄纸从水泥墙上剥落,透明胶带扯出细细的丝,粘在她指腹上。符纸轻飘飘的,折成三角,朱砂画的纹路朝外。她翻过来。背面那个“周”字安安静静的。墨笔写的,笔画细细的。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水塔里忽然响了一声。很闷,很沉。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松开了。然后水管开始震。铁管嗡嗡地响,从水塔底部一直传到地下,震得水泥地都在微微颤。水声哗啦哗啦的,从管道深处涌上来。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维修工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蓝色的工装,手里攥着扳手,跑得气喘吁吁。他跑到水塔下面,看见晚晚手里攥着符纸,看见栅栏门上的封条被撕了,脸色变了。“谁撕的封条?”他喊。声音又急又粗。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维修工。“符纸镇水。”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镇水”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维修工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晚晚手里的黄纸,又看了看水塔。水管还在震。嗡嗡的,带着水声。他皱起眉。“什么符纸?这就是管道老化了。学校说了,管道老化,修了半个月没修好。”他伸手来拿那张符纸。晚晚没给。她把手背到身后。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指针指着水塔里面。指着更深的地方。
李萱从后面赶上来。她喘着气,书包歪在肩上。“叔,”她说,“她是我妹妹。她就是看看。刚才水通了,您不是也听见了吗?”维修工看了看李萱,认得她是高三的学生。他又看了看水塔。水管还在震。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水塔底部的阀门那里,拧了一下。水管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然后“哗”的一声。水从管道里冲过去。维修工贴着管子听。听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水通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我刚才还在宿舍楼那边修,水自己就来了。修了半个月没通,怎么突然……”他转过头看晚晚。晚晚已经把符纸折好,塞进旧外套的口袋里。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很安静。
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在转。很轻,很慢。从水塔的方向,慢慢偏向了宿舍楼。最后停住。指着那栋楼。晚晚说:“去宿舍楼。”
学校宿舍楼下。小雅坐在轮椅上。推她的中年女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毯子。小雅还是很瘦,脸苍白,头发剪得很短。她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口空荡荡的。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尖发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罗盘在晚晚胸口轻轻颤着。晚晚走近。她站在轮椅前面。小雅抬起头。她看见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晚晚的手上。晚晚的左手攥着拳。小雅忽然说:“你手上有字。”
晚晚摊开手心。“噬灵”两个字还在。暗红的,像两粒埋在掌纹里的炭。小雅盯着那两个字。她的嘴唇动了动。“改命堂让我断过去。”她说。声音很轻,很干。像很久没喝水。“我交了钱。喝了符水。他说断了过去,就能改命。”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晚晚的手心移开,看着自己的手。“我站在楼顶的时候,觉得他说的对。断了就断了。就……就跳了。”
晚晚看着小雅。她问:“符水哪来的?”
小雅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然后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瓶。玻璃的,拇指大小,瓶口用软木塞塞着。瓶里还有小半瓶水。水是暗黄色的,浑浊的。瓶底沉着一些细碎的黑色东西。像灰。像烧过的纸屑。晚晚盯着那个小瓶。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转了几圈,死死钉住。指着那个小瓶。晚晚脚边,阿玄忽然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毛从根到尖全竖着。它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盯着那个小瓶。小雅被猫吓了一跳。她的手一抖,小瓶差点掉在地上。晚晚伸手接住。玻璃瓶贴着她的掌心,凉凉的。瓶里的水晃了一下。那些细碎的黑色东西跟着水转了一圈,慢慢沉下去。罗盘还在转。阿玄还在呜。晚晚把小瓶攥在手里。她看着小雅。小雅看着晚晚。轮椅旁边,推她的中年女人脸色发白,攥着毯子的手在抖。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小雅。“这瓶水,你别喝了。”
小雅点了点头。她的眼眶红了。晚晚把小瓶塞进旧外套的口袋里。和那张符纸搁在一起。玻璃瓶碰着纸,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罗盘的指针慢慢停了。可晚晚知道,它在等。在符纸里。在符水里。在小雅的过去里。在“噬灵”两个字里。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