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站在供桌前。
牌位背面那行字亮了一划。很暗的红。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那一划是个起笔。横折。她认得。是“若”字的第一笔。后面还有“恋红尘”三个字，灰盖着，木头压着。阿玄蹲在牌位旁边，尾巴圈住前爪。它看着晚晚。琥珀色的眼睛在庙里的光里沉沉的。它说：“你封井。破第一劫开坛劫。第二劫井劫。”
晚晚点了点头。她掰着手指。一根，两根。她数完了。她说：“三劫，我记住了。”
阿玄看着她。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搭在“若”字那一划上。它说：“十八归山前。牌位劫。城运劫。守心劫。”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上那两道裂纹还在。并排着。像两道伤疤。她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铜面。温温的。她说：“我不归山。”
阿玄看着她。它没有反驳。它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它说：“那就破。”
晚晚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她把它搁在供桌上。铜面朝上。搁在牌位前面。罗盘安安静静的。指针停了。指着正南。不再转。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地无声。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吹动墙根那些歪倒的牌位。晚晚站在供桌前。她看着罗盘。看着牌位。看着那一划暗红的起笔。她说：“我数着呢。”
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妈妈站在庙门口。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扶着门框，往里看。她看见晚晚站在供桌前。看见罗盘搁在牌位上。看见阿玄蹲在晚晚脚边。她张了张嘴。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儿。晚晚转过头。她看着妈妈。妈妈的脸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眼睛没有红。嘴唇没有抖。晚晚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妈妈。”
妈妈说：“回家吃饭。”
晚晚点了点头。她把罗盘从供桌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她跨过门槛。脚心踩在门槛石上，凉凉的。她走出庙门。妈妈牵住她的手。掌心是热的。还带着面粉的干涩。晚晚被牵着往巷子外走。她走了几步。罗盘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猛地偏向了北偏东。指着县城的方向。晚晚停住脚。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指着县城。一动不动。
县城。改命堂。周砚堂坐在藤椅上。堂里很暗。窗关着，门关着。只有桌上搁着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桌上有一样东西。半截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铜钱上刻着一个“赵”字。他把半截牌位搁在桌上。把铜钱搁在牌位旁边。两块东西挨着。铜钱忽然立起来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铜钱立在桌面上。转了一圈。然后停住。指着西南。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周砚堂看着那枚铜钱。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靠在藤椅背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第三劫。牌位劫。来了。”
晚晚家。晚晚坐在折叠桌边。桌上搁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她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粥很烫。她吹了两口。小嘴嘟起来。忽然她打了一个喷嚏。很响。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罗盘搁在桌上。铜面朝上。忽然转了一下。很轻。很慢。指针从正南偏向了西南。又偏向了北偏东。转了一圈。最后停住。阿玄蹲在窗台上。它忽然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毛从根到尖全竖着。它跳下窗台。四只爪子踩在桌面上。它盯着罗盘。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说：“他动了。”
晚晚放下勺子。她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北偏东。指着县城。指着改命堂。指着周砚堂桌上那枚立起来的铜钱。晚晚说：“第三劫。牌位劫。”
妈妈从厨房出来。她手里攥着抹布。她看见阿玄炸着毛蹲在桌上。她看见罗盘的指针指着县城。她看见晚晚的脸。小小的脸。安安静静的。妈妈说：“晚晚……”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没事。我数着呢。”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地响。阿玄蹲在桌上，毛慢慢顺下去了。可它的耳朵还竖着。它的眼睛还盯着罗盘。罗盘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县城。指着改命堂。指着那枚立起来的铜钱。指着牌位劫。指着后面的城运劫和守心劫。指着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像太奶奶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三岁半的梦。等一只手。等一个“代”字从灰下面露出来。等十八归山。晚晚喝完最后一口粥。她把碗搁在桌上。她站起来。罗盘挂在她脖子上。铜面贴着旧睡衣，温温的。她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往县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之前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屋里。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像在数数。像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