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在东北二线城里算体面,可一跟沿海城市比,地理偏远、产业单薄、民营活力不足的短板立刻露出来。但在马峻辰眼里,这些都不算致命。真正让他可惜的,是这里铺天盖地的官僚习气。老百姓只求安稳饿不死,能躺就躺,稍有野心的就远走他乡,人才带着活力一起离开。
姐姐在世时,马峻辰每年都得陪她来一趟千寿寺,这是汉传佛教的家庭定律:只要家里最有话语权的那位信了佛,全家往往被连根拔起地带进山门。其余成员未必虔诚,更多是被形势所逼。不顺从,便可能面临家庭裂痕或长久嫌隙。信仰的名义之下,常常是权力在分配香火。
下山途中,马峻辰忽然拿定主意,往年他随姐姐来,路线固定。先拜住持、再布施、再让僧人领着去十几公里外的李家沟做“慈善”。米面、慰问金、乡领导和跟拍记者,一条龙服务。最后,把素材剪成短片,回公司循环播放。
这一次,他不再走流程,只想带着我,安安静静做一次真的慈善。不拜住持、不通知媒体,就我们俩。不为面子,不为应付姐姐,也不为拍宣传片,只是单纯做点事。
我们在附近超市采买了米面、粮油,以及带着吉祥话的红包,车厢里一路晃荡,临近中午才到村口。往年乡领导推荐的那几家“关系户”,马峻辰一家没去,专挑屋瓦残破、院墙歪斜的人家。
起初村民还狐疑,见着白米和现金,顿时喜笑颜开,呼朋引伴,生怕便宜被别人占了。马峻辰不理会任何推荐,凭直觉隔几户送一家,东西发完已近傍晚。领到好处的村民一路跟着,没分到的直接堵在路口,骂骂咧咧,非要我们补钱补粮,不然不让车走。
“马总,再给我一袋!刚才那袋被老三抢走了!”一个壮汉堵在车前,手里还攥着空米袋,脸红脖子粗。
“让开。”马峻辰摇下车窗,声音冷硬,“后面还有,别堵路。”
“后面?后面屁都没有!”一个中年妇女大声叫着,人群立刻炸锅,有人拍引擎盖,有人扒车门,“有钱人耍我们玩是吧?不给钱别想走!”
马峻辰气得脸色发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冲下车就跟几人推搡起来。我快步跟上,掏出手机晃了晃,佯装要报警。人群顿时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嘀咕:“真报警啊”。山里没信号,他们也不太懂智能手机,被我这一下虚张声势镇住,人群才不甘心地让出一条缝。
可一回头,我们都愣住了。奔驰四扇车窗全被砸得稀烂,碎玻璃在暮色里闪着冷硬的光。马峻辰怒火冲天,转身就要回去理论,我立马拦住,劝了半天才把他按回驾驶座。
车子刚驶出五公里,发动机突然“突突”两声熄火,抛锚在昏暗的山路上。马峻辰掀盖、检查、打火,折腾了大半个钟头也没修好。暮色彻底沉下来,四周没有一盏路灯,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急得满头大汗,站在路中央拦车,可终究一无所获。
倒是几个没领到物资的村民骑着自行车追出来,远远停在路边,嘻嘻哈哈地看热闹,嘴里还不停地冷嘲热讽:“哟,大奔驰也趴窝啦?活该!”
“豪车了不起呀?轮子还不是陷在泥里!”
“还大老板呢,肯定赚的都是不义之财。这不,报应来了,哈哈。”山风卷着他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夜色里。
马峻辰怕动起手会伤到我,只能咬牙装聋,眼眶却悄悄发红。我轻声劝慰,话音未落,一辆电动三轮车快速驶来,车灯在暗夜里划出一道白痕。他顾不得危险,纵身拦在车前。
“马总?怎么是你!”刹车灯下,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
“李大爷!”马峻辰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您老可真是救星!我的车抛锚了,能带我们下山吗?”
李大爷扫了眼碎窗的奔驰,又瞟向远处那群骑自行车的黑影,爽快点头:“没问题!天太晚了,你们先上我家住一晚,我去叫几个帮手把车拖走,省得放这儿遭罪。”
见马峻辰犹豫,李大爷把目光投到我身上,打量几眼,咧嘴笑道:“怎么,怕我一去不复返,把你们扔这儿喂风?”
“怎么会!”马峻辰递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苦笑着耸肩,“好,我们等您。不过老爷子可得快点,我们折腾一天,又累又饿。”
李大爷朗声应下,又看了我一眼,随即调转车头,车灯很快消失在山路转弯处。
“你们好像挺熟?”我问。
马峻辰摇头:“谈不上很熟。前两年我跟童佳宁来过,也是天黑困在山里,在李大爷家住过一晚。当时送了他不少年货,临走还塞了钱。这次我刻意没去他家,就是怕你误会,也不想让他觉得我们年年作秀。说实话,我刚才还真有点担心……怕他记恨我没去拜访,不回来了。”
我仰头看天,星星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像被谁随手拉上了帘子。
马峻辰踢了一脚轮胎,低声骂了句脏话,声音刚出口就被山风卷走。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担心,李大爷会回来的。车坏了能修,人心凉了,才最难暖。”
他没吭声,只叹了口气。我补上一句:“今天你做得够好了,至少让几家贫困户笑过,这就够了。”
马峻辰沉默了几秒,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癫狂,把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吓得骑车就跑。他指着那些远去的黑影,大声道:“小微,你说得对!至少他们今天笑过,作为回报,他们也让我笑了!”
山道尽头,拖拉机的轰鸣先从拐角钻出来,灯柱劈开黑暗,像给绝望点了根火柴。马峻辰长吐一口气,把烟蒂踩灭,迎上去:“李大爷,可把您盼来了!”
老头跳下车,拍了拍拖拉机前盖,声音洪亮:“你马总的事,我能不管?车咋样?先绑!”
两人蹲到奔驰前,用拖车绳绕保险杠缠了两圈,马峻辰顺手给李大爷递了根烟,凑在一起嘀咕了两分钟,我自顾自看风景,没理会。
准备就绪,拖拉机在前突突开路,我们坐进车里控制方向盘,像被一条粗绳牵着的大玩具。六七里山路,拐弯处拖拉机尾烟扑面,呛得人直眯眼。终于,前方出现一处独院小房,屋顶烟囱冒着袅袅炊烟,灯柱刚照到院墙,一股柴火味混着玉米香扑面而来。
我跳下车,鞋底碾碎几片早落的枯叶,脆声像折断的细枝。
“到家喽!”李大爷拍一拍拖拉机扶手,嗓门洪亮得像敲锣,“小花,来客人啦!”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蹦跳出来,大眼睛扑闪扑闪,像两颗刚被山泉洗过的黑葡萄。她怯生生地站定,好奇地打量我们,又迅速躲到爷爷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马总,周小姐,这是我孙女李小花。”李大爷揉了揉孩子的头顶,声音放软,“小花,叫叔叔阿姨。”
“叔叔好,阿姨好。”小花的声音细细的,脆生生的。
马峻辰笑了,从手提包里拿出两包进口饼干和巧克力,蹲下身递给她:“喏,叔叔带的礼物,喜欢吗?”
小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却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抬头望向爷爷。
李大爷哈哈一笑:“这是叔叔阿姨的心意,爷爷不吃甜的,你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