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城东街,一家门面不大的饭庄里,叶飞扬、叶听和沐盛三人围坐在角落的桌前。时值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小二端上三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后便退到了一旁打盹。
叶飞扬没有急着动筷,目光落在对面的沐盛身上:“这些天辛苦你了,可有什么收获?”
沐盛拱手欠身:“回禀姑爷,夫人收到二皇子殿下的信后,便派小的前来泾城打探。小的联络了几位江湖上的朋友,租下一处空院,请他们帮忙去集市上采购陈米。结果,发现了一件怪事。”
“说来听听。”
“按理说,这个时节泾城周边并无春米上市,市面上流通的都是陈米。各家农户所收稻谷,一部分交税,一部分自用,能拿出来卖的本就不多。但小的让朋友们将集市上的陈米采购了大半之后,没过几日,集市上竟又冒出许多陈米来。”
叶飞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来二皇子的消息确有依据。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的。”沐盛笑了笑,“姑爷了解小的,小的向来不喜欢被动。我又托了一位南北贩货的朋友,将收来的粮食低价向外抛售,抢那些本地粮商的生意。不出几日,我那朋友便发现,自己被泾城官府的人盯上了。”
“这不就做实了吗!”叶听扒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嚷道,“老爷,咱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冲进府衙把那姓王的太守抓了!”
叶飞扬无奈地摇头:“你这小厮,总是这般猴急。我们至今不知道他们盗卖粮草的具体手法,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泾城官府直接参与其中。贸然上书,只会打草惊蛇。”
“可是老爷,小的怕夜长梦多啊——”叶听放下筷子,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就像咱们在塞外遇袭那样……”
“什么?”沐盛骤然提高声音,随即警觉地压低,“姑爷,叶听,你们在塞外遇袭了?遇上的是山贼?”
叶听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把拉住沐盛的袖子,眼眶泛红:“沐盛哥,你是不知道,我差点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沐盛脸色一变,转头望向叶飞扬:“姑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飞扬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叶听,你又来了……沐盛,此事说来话长,千万保密。”
……
暖春阁内,檀香袅袅。
冷帝斜靠在榻上,双目微阖,似睡非醒。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飞扬不负朕望,与匈奴达成了和议。条件不算丢脸,短短几年,这孩子成长神速,朕甚感欣慰。”
李敏端着茶盏走上前来,笑着应道:“叶大人能有今日建树,全赖陛下时常指点,对他又多有包容。若非如此,叶大人也难以施展才华。”
“是啊。”冷帝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说起来,这个叶飞扬,隔三差五就能气得朕想把他拖出去砍了。可偏偏这么多年,他对朕忠心耿耿,遇事从不叫苦,替朕解决了多少棘手的难题。”
“这便是君明臣贤了。”李敏笑着将茶盏递上。
冷帝却收了笑容,目光落在茶汤氤氲的热气上:“臣贤,君却未必明啊。”
“陛下说笑了。”李敏赶忙绕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捶背。
冷帝呷了口茶,神色恢复如常:“好了,说正事吧。眼下飞扬大约已经在查粮草案了,朕也得给他添些助力。传旨中书省,让高领率部返回驻地。那些不安分的人见一切如常,才会放松警惕。”
李敏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
东宫,书房。
冷云凭闭目端坐在案后,面色阴沉如铁。室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焰微微晃动。
管家跪在案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找的这些人,可靠么?”冷云凭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管家颤声道:“回殿下……人已经找好了,据说是……是熟手,很有经验……”
“那就好。”冷云凭缓缓睁开眼,目光如淬了毒的刀锋,“叶飞扬,你本该命丧关外。高领那个废物没能把你留在塞外,那就怪不得孤心狠手辣了。”
管家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殿下!叶大人是从四品的朝廷命官,更是陛下倚重的重臣!若是他死在关内,整个朝堂都会掀起滔天巨浪,到时便是灭顶之灾啊!”
“什么灭顶之灾!”冷云凭一掌拍在案上,怒吼声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叶飞扬是个愣头青,得罪的权贵不计其数,谁知道是谁下的黑手!”
“殿下!”管家死死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叶大人确实树敌无数,可朝堂之争从来都是文斗!一旦出了命案,陛下必定降下雷霆之怒,到时候任谁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过陛下的彻查!”
“你给孤闭嘴!”冷云凭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掷在管家身旁。瓷器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茶水四溅,沾湿了管家的衣襟。
管家浑身一颤,却没有退缩:“殿下,之前二皇子遇刺一案,叶大人也愿意大事化小,这说明他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就算王不得暴露了,叶大人也只会将他定为罪魁祸首,不会牵连到殿下身上。可若是叶大人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岂会顾及什么父子之情!”
书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冷云凭没有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烛火映在他脸上,光影交错,看不清表情。
管家见他没有反驳,连忙向前膝行几步:“殿下,您想想齐陵齐相。两家联姻之后,他对您可谓掏心掏肺,即便夫人去世之后依然如故。您再想想青儿姑娘,她还等着您给她一个名分呢……殿下,三思啊!”
良久,冷云凭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先前更加冰冷:“好了。你退下吧。孤倦了。”
管家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推开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冷云凭独自坐在案后,一动不动。烛火燃尽,爆出一朵灯花,又渐渐黯淡下去。
他终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
“都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诉说。
“觊觎父皇和母后的关爱,觊觎孤的位置……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窗外,只有风声呜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