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的事,陈开没有告诉曹大力。但曹大力自己,先来找他了。
“陈开,”那天下午,曹大力把他叫到设备室,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陈开坐下。曹大力坐在他对面,看着那杯茶,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当兵的时候,在边境。那边有个村子,叫柳树沟,十二户人家。”他说,“有一年冬天,我接到任务,去那边送一批物资。到了村子,我发现——十二户人家,家家晚上都亮着灯。”
“亮着灯?”
“农村,冬天,晚上都歇得早。”曹大力说,“可那村子,晚上全亮着灯。我进去看——每家每户,都有人坐在炕上,对着墙,嘴里数着数。”他顿了顿,“数数的。男女老少,都在数。”
陈开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我数了一下。”曹大力说,“他们数得不一样,有人数得快,有人数得慢。但都是同一个调子——一,二,三,四……”他抬起头,看着陈开,“我活了四十多年,就见过那么一次。一村子人,一起数数。”
“后来呢?”
“后来,我把情况报上去了。”曹大力说,“上面来了人,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接走了。说是'集体性精神异常',送去治疗。”他低头,看着茶杯,“我以为是去治病的。后来我退伍,打听过——那个村子,十二户人家,后来再没回去过。一个人都没有。”
设备室里很静。只有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飘。
“我退伍,不是因为干够了。”曹大力说,“是因为我总想起那个村子。想起他们坐在炕上,对着墙数数。”他看着陈开,“陈开,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有一天,我身边的人,也开始对着墙数数——而我,只能看着。”
陈开坐在他对面,喉咙发紧。
他想起柳树沟——十二户人家,男女老少,一起数数。那不是一只“它”干的。是很多只。它们把整个村子,都“碰”了一遍。
“曹哥,”陈开问,“那个村子的人,后来……有人回来过吗?”
曹大力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
“没有。一个都没有。”
那天晚上,陈开在备忘录里写:
「曹哥在边境见过一个村子,十二户人家,一夜之间全在对着墙数数。上面把人接走了,说去治疗,后来一个人都没回来。
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是身边的人开始数数,而他只能看着。
他没说出来的话,我替他说了:那个村子的事,和墙、和漏网的那些东西,是同一件事。柳树沟的人,就是被'它们'碰过的人。
他退伍,是因为他看懂了这件事,但没人信他。」
他保存,锁屏。
他躺在黑暗里,想起曹大力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我身边的人,也开始对着墙数数,而我,只能看着。”
他忽然想:曹大力一定很怕看到纪小言。因为纪小言,就是那个“开始数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