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三章 灰蓝色衬衫
顾医生再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苏慕言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那道裂纹从灯座旁边斜过去,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数了两百三十一个七秒。数到后面,数字已经没有意义,只剩下嘴唇在无声地动。楼下门铃响的时候,他听见了。先是短促的一声,然后停顿,再一声。顾医生按门铃总是这样,不急,也不等太久。
脚步声进了客厅。两个人的。顾医生的软底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轻,像纸页翻过去。陆霆渊的硬底皮鞋跟在后面,每一步都清楚。他们没有在沙发上坐下来。苏慕言听见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那里有一间房,平时关着门。他从来没有进去过。今天门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上过油。然后门关了。评估开始了。
苏慕言坐起来。他没有下楼。他知道陆霆渊不想让他看。顾医生上午说过,陆霆渊每次评估都这样,把所有人都支开,自己躲进去。他讨厌失控。讨厌别人看见他失控。苏慕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阳光很好,碎石路被照得发白。后巷入口的黄狗不在。平时它总趴在那里,今天连影子也没有。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杂志还在。他把手伸到杂志后面,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他上次把老周的钥匙藏在这里。现在他不需要了。他把手收回来,关上抽屉。木板在身后轻轻响了一下,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藏过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等了四十分钟。
楼下没有别的声音。偶尔有椅子挪动,很轻,像有人换了个坐姿。苏慕言没有数七秒了。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把某片叶子吹到玻璃上,又滑下去。然后楼下传来开门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出来。一个往玄关走,一个上楼。顾医生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间隔相同。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苏慕言听见她在跟谁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字。然后她上楼了。脚步声往苏慕言房间的方向来。停在门口。敲门声,三下,指腹叩的。
苏慕言开了门。顾医生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那只黑色手提包。她的表情和上午一样平静,但苏慕言注意到她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刚才在评估的时候,她解开的。她伸手的时候习惯把袖子挽起来,评估结束后没有把扣子系回去。这个小细节他记住了。顾医生看着他,微微侧了侧头。
“他让你下去。”
苏慕言没有动。顾医生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她只是确认他还站着,还能听懂话。然后她往走廊尽头那间房的方向偏了偏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顾医生往楼梯口走。经过苏慕言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他今天没有用那种语气说话。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他母亲。关于你父亲。关于那个下午你们坐在台阶上的事。他记得那辆消防车的颜色。他说是红色的。你父亲买给他的。火灾那天他忘了带出来。他记了十四年。”
她下楼了。脚步声远了。苏慕言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下面渗出来,照在他鞋面上。他走过去。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推。门板有一点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陆霆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领子卡在下巴下面,脖颈的疤痕被遮住了大半。他的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自然垂着,没有攥紧。左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着。他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只文件夹,顾医生留下的。文件夹旁边有一张纸,上面有几行字,是顾医生的笔迹。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几个苏慕言看不懂的缩写。但旁边有顾医生手写的中文批注。
“情绪调节能力改善。共情反应出现。建议继续每周评估。”
苏慕言站在门口。陆霆渊偏过头。他的眼睛不红。但眼白里的血丝比平时多,眼睑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哭过。在评估的时候哭过。但他洗过脸了。水渍在鬓角还没完全干。他看见苏慕言,没有移开视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朝苏慕言伸过来。
“顾医生说,你母亲希望我们互相照顾。”
苏慕言看着那只手。掌纹很深,指腹有薄茧。手腕内侧那道新结痂的口子旁边,几道旧痕泛着银白。他走过去。走到椅子旁边。低头看着陆霆渊摊开的手掌。然后他伸出右手。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陆霆渊的手指合拢了,很慢,像是怕捏碎什么。他的掌心是温的。和咬他时的嘴唇温度不一样。和烙铁不一样。和铁链的冰冷不一样。苏慕言的手指也合拢了。两个人隔着椅子扶手站着,两只手叠在一起。窗台上的玻璃杯映着他们的影子。模糊的,变形的。顾医生留下的文件夹还摊在桌上,诊断结论旁边那行“共情反应出现”在灯光下很清楚。苏慕言觉得那几个字刺眼。像有人替陆霆渊写好的判词。可陆霆渊的手在他掌心里,确实没有攥紧。
陆霆渊松开了手。他没有松开很久。只是把手收回去,搁回扶手上。他偏过头,重新看着窗外。院子里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收拢,从碎石路上退到墙根,再退到后巷入口。天快黑了。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只有眼窝的轮廓被窗光勾出一条浅边。
“顾医生说,我母亲死的时候,你父亲在火里抱着我。他的衬衫裹在我身上。衬衫上有他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你母亲用的洗衣液的香味。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那件衬衫不见了。沈敬国把它扔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顾医生说,你父亲把那件衬衫带走了。他一直留着。在苏家。你可能见过。一件灰蓝色的衬衫。左边袖口缺了一颗扣子。”
苏慕言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灰蓝色衬衫。左边袖口缺一颗扣子。他见过。父亲书房的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叠好的衬衫,用防尘袋罩着。他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不穿那件衬衫。父亲说,那是别人的。等以后还给人家。他从来没有深究过。现在他知道了。那件衬衫是父亲把陆霆渊从火里抱出来的时候裹在他身上的。父亲留着它。十四年。等有一天还给陆霆渊。防尘袋上有樟脑的味道。衣柜的木轨很旧了,每次拉开都会响。他记得那件衬衫的左边袖口,确实缺一颗扣子。扣眼空着,线头还在。
“在苏家。父亲书房的衣柜里。他等你来拿。”
陆霆渊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但苏慕言看见了。他的肩膀绷紧了,然后又松下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又张开。他没有转过头。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嘴唇动了。声音很低,低到和暮色混在一起。
“你父亲用那件衬衫把我裹起来。他把我放在平台上。然后他回去救你。他把你放在最远的位置。他回去救我母亲。他没有出来。那件衬衫是苏家的。上面有你母亲洗衣液的香味。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身上没有那件衬衫。沈敬国告诉我,你父亲把衬衫拿走了。他说你父亲不要我了。他骗了我十四年。”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脖颈上的疤痕被高领遮着,但苏慕言能看见领口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暗红色的皮肤在微微抽动。他转过身,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慕言面前。距离很近。他低头看着他。暮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在他眼窝里投下两片浅影。他的眼睛不红。但瞳孔很黑,里面映着苏慕言的脸。他抬起右手。指尖碰了碰苏慕言的锁骨。齿痕的位置。新结的痂已经脱落了,留下浅粉色的新皮。他的指腹在新皮上停了一秒。
“你父亲把你放在最远的位置。他回来救你。他做到了。他把你放在那里,然后他回去找我母亲。他把她拖出来的时候,她还有气。她说了最后一句话。老周听见了。你父亲听见了。她说的不是别怪苏家。她说的是别怪我。别怪小霆。是陆明远。是陆明远让她进去的。”
他的手指从锁骨上收回来。他退后一步。走到书桌旁边,把顾医生留下的文件夹合上。他拿起窗台上那只玻璃杯,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他端着杯子走到门口。经过苏慕言身边的时候,他的左手抬起来,碰了碰苏慕言的手背。指尖凉的,从玻璃杯壁上沾来的温度。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走出房间。脚步声往楼梯口去。然后下楼了。
苏慕言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灰蓝色。他转过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最后一缕光消失了。后巷入口的轮廓融进夜色里。他掏出手机。没有新短信。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房间,下楼。
客厅里灯亮着。陆霆渊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两碗粥。他听见苏慕言下楼,没有抬头。只是把其中一碗往对面推了推。苏慕言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喝粥。没有人说话。但勺子碰碗的声音很轻,节奏很稳。苏慕言喝到一半,抬起头。陆霆渊的勺子停在嘴边,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的眼睛在热气后面看着苏慕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苏慕言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陆霆渊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那件衬衫。明天给我。”
苏慕言停了一步。他点了点头。然后上楼了。